- 读书简介
小说叫做《攻略对象的千层套路》是“盛夏跳跳蛙”的小说。内容精选:轮回千次,只等你一句“不演了”。攻略满值那天,系统清空了他的记忆。可疯批了的魔教少主都记得。他以为自己是猎人,原来从头到尾,他才是被等的那个。...
第12章
沈渡半夜被饿醒了。
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自从跟萧夜同榻之后,他的作息就跟着这人一起变得极其不健康。萧夜每天天不亮出门,深夜才回,有时候沈渡都睡了一觉了,他才带着一身风霜进门。沈渡嘴上不说,身体却很诚实,等他等得晚饭消化光,半夜准时饿醒。
萧夜睡得很沉,对着他,呼吸轻而匀,一条手臂还搭在他腰上,沉甸甸的,像条焊死的铁链。沈渡试着把那条手臂挪开,搬了两下,纹丝不动。他又搬了一下,萧夜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。
“行行行,你厉害。”沈渡用气音投降。他换了个策略,整个人往下缩,像条滑溜的泥鳅,一寸一寸从萧夜胳膊底下钻出去。钻到一半,萧夜翻了个身。沈渡僵住。等了两秒,没动静。他继续钻。等终于从被窝里脱身时,他感觉自己像刚做完一套高难度瑜伽,腰酸背痛,差点没喘上气。
他摸着黑爬起来,光脚踩在地毯上,摸索着找到屏风上挂的外袍。那是萧夜的外袍,大得像帐篷。沈渡也顾不上了,往身上一裹,跟披了条大毯子似的,晃晃悠悠出了门,往厨房摸去。
夜里的玄月教很静。
那种静不是空无一人的死寂,而是所有人都缩回了自己的壳里,把呼吸放轻了。白天的演武场、议事堂、回廊,此刻都空荡荡的,像一台关了机的服务器,只有几盏应急的灯笼还亮着。那些灯笼挂在回廊的檐角上,隔老远才有一盏。有的已经燃了大半夜,烛芯烧短了,火苗在风里一摇一摇,黄不黄红不红地晃着,像瞌睡人的眼,半睁半闭,随时都可能彻底合上。有的干脆已经灭了,只剩下个黑乎乎的灯笼壳子吊在那儿,被夜风推得偶尔转半圈,像个打瞌睡的哨兵。
沈渡缩着脖子往前走。夜风从山那边灌下来,顺着回廊直直地穿过去,把他裹着的萧夜那件大外袍吹得鼓起来。他把领口紧了紧,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走得像只胖墩墩的企鹅。回廊的地砖是青石的,被白天的日头晒暖过,现在又被夜风一点点吹凉。沈渡光着脚穿鞋,脚底板隔着薄薄一层鞋底,还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意。
他路过那棵老梅树的时候,习惯性地看了一眼。树还是那棵树,歪脖子歪脑地立在院墙边,枝丫光秃秃的,一根叶子也没剩。白天的老梅像个倔强的老家伙,硬撑着不肯认输。到了夜里,没了光影,它就只剩下一把黑乎乎的骨架。月光从东边打过来,照在那些错综的枝干上,把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又长又碎。沈渡看着那棵树,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比喻: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大扫帚。还是那种用了很多年、秃了头的旧扫帚,歪歪斜斜地杵在那儿,既不能扫落叶,也当不了柴烧,就那么杵着,杵成了一道没人注意的风景。
沈渡盯着那把“扫帚”看了两秒,忽然想起刚穿来的那天晚上,他也是这么缩着脖子从这儿路过。那时候他是被老仆从密室里拎出来的,浑身冻得发僵,对这棵树唯一的印象就是它挡了路。现在再看着它,居然觉得有点亲切。他小声嘟囔:“老梅啊老梅,你跟我一样,都是被关在这儿的。不过你比我强,你至少不用还系统贷款。”
他说完自己先笑了。笑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,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深井,弹了两下就没了。远处的巡逻弟子好像听见了什么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沈渡赶紧缩回回廊的阴影里,把自己贴在一根柱子上,像只被灯晃到的壁虎。等巡逻的过去了,他才重新迈开步子,继续往厨房方向摸。
月光铺在回廊外的地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墙角那丛荒草还是老样子,被夜风压得齐齐往一边倒,像有人拿梳子顺着梳过。沈渡走过的时候,脚边忽然蹿出一只东西,灰扑扑的,尾巴扫过他的脚踝。他差点蹦起来,低头一看,是那只花狸。猫仰头看了他一眼,绿幽幽的眼珠在月光里亮得像两颗碎玻璃,然后“喵”了一声,扭头跑开了,尾巴翘得老高。
沈渡看着它消失在暗处,拍了拍了胸口,小声骂了句:“吓死我了。你这猫,大半夜不睡觉,跟萧夜一个德行。”他继续往厨房走,脚底下的青石板凉凉的,风从背后吹来,把灯笼影子吹得东倒西歪。整个玄月教像被泡在了一口漆黑的井里,只有厨房的方向亮着一豆孤零零的光,像井底那一点将灭未灭的萤火。
厨房在偏院,沈渡摸到门口,手刚碰到门板,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极轻的、诡异的声响。像有人在哭,又像有人在笑,还夹杂着某种液体晃动的声音。沈渡的手停在半空,脑子里瞬间警铃大作。他想退,可肚子在这时候不争气地“咕噜”了一声,在寂静里响得跟打雷一样。
厨房里的声音停了。
那停法很突然,像有人正说话时忽然被人捂住了嘴。沈渡贴在门板上的手僵在半空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听见里面传来椅子腿蹭地的声音,然后是慢吞吞的、拖沓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往门口挪。那步子听着不太稳,像踩在棉花上。
片刻后,门被人从里面拉开。
老仆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只酒壶。他半个身子靠在门框上,像不靠着就会滑下去。那张老脸红得像块烧了一半的炭,黑里透红,红里泛着点紫。额头上的皱纹被酒气撑开了些,眼睛半眯着,浑浊的眼珠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格外亮。他看见沈渡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那笑有点憨,有点傻,跟他平时在萧夜面前那个恭恭敬敬、低眉顺眼的老仆判若两人。
“沈公子?”老仆晃了晃手里的酒壶,酒液在壶里发出咕咚一声闷响。他眯着眼打量沈渡,目光从沈渡光着的脚一路爬到那件大得离谱的外袍,最后落在他缩着的脖子上。“半夜不睡,来厨房……找吃的?”
沈渡低头看看自己裹着萧夜大袍的滑稽样,又抬头看看老仆手里的酒壶,干笑一声:“我梦游。梦游到这儿。您继续,我回去接着睡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老仆却从后面叫住了他,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,带着点酒后的不管不顾:“别走啊。来都来了,陪老头子喝两杯。”
沈渡脚步一顿。他回头,看见老仆已经晃回厨房里,在一张矮桌边坐下。那张矮桌平时是用来择菜切肉的,桌面上还留着几道陈年刀痕。桌上摆着三只粗陶酒壶,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,其中两只已经空了,壶口朝上,像两只张着嘴等喂食的雏鸟。老仆拿袖子擦了擦对面的凳子,动作殷勤得有点过分。那只袖子蹭过凳面时,带起一小片灰,他又拿手掌抹了两把,结果越抹越花。
沈渡站在门口,鼻子比脑子先做出了判断。那酒味道不错,不呛,反倒有种粮食的清香,混着点野果子的酸甜,像秋天晒谷场上**头烘了一整天的空气。他肚子又叫了一声。那叫声在寂静里格外响亮,像有人拿手指弹了一下空碗。
“就一杯。”沈渡说,“我明天还得早起……不对,我本来也不用早起。反正就一杯。”
他走进厨房,在老仆对面坐下。老仆立刻给他倒了一碗,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喝醉的人。可他倒酒时手抖了一下,酒液从碗沿溢出去,顺着碗壁淌到桌上,洇成一小片暗色的湿痕。老仆“哎呀”了一声,拿袖子去擦,越擦越湿。沈渡摆摆手说“没事没事”,自己端起碗,闻了闻,小心抿了一口。
酒是温的。老仆大概是拿灶上余火温过的,入口有点甜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烘烘的,一直落到胃里。沈渡眼睛亮了一下,又喝了一大口。那酒不像宴上那些果酒,甜得发腻,也不像萧夜偶尔喝的茶,苦得发涩。这酒像有人用一整个秋天的野果子酿的,酸甜都恰到好处,喝完嘴里还留着点果香。
“这什么酒?”沈渡问,“比我昨天在宴上喝的果酒好喝多了。”
“后山野果子酿的。”老仆说,自己也灌了一碗。他喝得急,酒从嘴角漏出来,滴在下巴上,他也不擦,就那么挂着。“少主不让多喝,说伤身。我偷藏了好几坛,每年挖一坛出来。”
沈渡一听“少主不让”,反而更来劲了。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,喝得急,被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。老仆在旁边看着,笑眯眯的,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,眼睛完全陷进去了。他靠在墙上,一只手搭在肚子上,另一只手还捏着酒壶,像抱着什么宝贝。灶膛里的余烬偶尔亮一下,暗红色的光从炉口漏出来,映在老仆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,像张揉皱了又摊开的旧纸。
沈渡放下碗,抹了把嘴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压低了声音:“老伯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公子问。”老仆说。
“萧夜这人,”沈渡斟酌了一下措辞,把酒碗在手里转了半圈,像在转一个不知道会不会炸的雷,“平时有没有什么……特别的爱好?比如收藏啊,画画啊,或者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刨坑什么的?”
他问得尽量随意,像在打听邻居家狗最近吃啥牌子**。可他握着碗沿的手指紧了紧,指节压得发白。老仆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。那只粗陶碗停在半空,酒液在碗里轻轻晃了一圈,又慢慢平下去。老仆眯起眼,看了沈渡一会儿。灶膛里的余烬跳了一下,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忽然浮出一点精明来,跟刚才那个醉醺醺的糊涂老头判若两人。
他嘿嘿笑了两声,笑声很低,像夜风穿过墙缝。
“公子想问暗室的事吧?”
沈渡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。他捂着嘴咳了两声,酒从指缝里漏出来,滴在大袍的前襟上。他顾不上了,瞪大眼睛看着老仆,声音都变了调:“你怎么知道暗室?”
老仆没急着回答。他慢悠悠地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,动作比刚才稳了不少。倒完,他端起碗,抿了一口,咂了咂嘴,才拿眼角瞟着沈渡:“我在这教里待了快五十年了。少主那间屋子,哪个角落我没擦过?那扇暗门,还是我当年帮着砌的。”
沈渡放下碗,整个人往前凑了凑,胳膊肘撑在矮桌上,差点把酒壶碰翻。老仆眼疾手快扶住,瞪了他一眼,像在怪他毛手毛脚。沈渡顾不上道歉,压着嗓子追问:“那你知道那里面……”
“知道。”老仆说。他把酒碗放下,碗底磕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低头看着碗里映出的那点昏黄的光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怕被墙听见。“都看着呢。一年一年地看着。起初墙上只挂了几幅,后来挂满了。少主画完最后一幅,说再也不画了。那天他一个人在暗室里待了一整夜,出来的时候,眼圈是红的。”
沈渡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。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,酒没味道了。他低头看着碗底那点残酒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灶台上的水汽还在咕嘟咕嘟地响,像这个厨房里唯一活着的动静。老仆也没再说话,只是给自己又倒了一碗,喝得很慢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一个盯着酒碗,一个盯着灶火,谁也没先开口。
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。沈渡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闷:“老伯,你说他画那些画,图什么?”
“图记住。”老仆说,“图不忘。”
沈渡低头戳着碗里的酒液,像在戳一碗解不开的心事。他这人平时嘴比脑子快,可这会儿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想骂萧夜疯,可又觉得那个字太轻了。他想说萧夜傻,可又觉得那个字太薄了。他憋了半天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这人是不是有病?正常人谁干这种事?”
“公子。”老仆的声音抖了,“你可知少主等了你多久?”
沈渡握着碗的手慢慢收紧。他抬起头,看着老仆。老仆那张老脸上全是泪,被灶火映得发亮。他抹了一把脸,抹得乱七八糟,说话也开始打结:“一千……一千三百多世。老头子我数不过来了。真的数不过来。少主那人轴得很,认准了就不撒手。每一次……每一次你死了,他就把这一世的记忆刻下来,刻在玉简上,画出来,放在暗室里,然后再去下一世找你。”
沈渡想起暗室里那四面墙。想起那些画从地面挂到高处,笔触从生涩到娴熟。想起那行写着“记不清了,不能再画了”的潦草字迹。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画。可老仆说的是“刻”。刻在玉简上,刻进记忆里。画和刻,有什么区别?画会褪色,玉不会。刻进去的东西,每一刀都在流血。
“他……”沈渡嗓子发干,“他每次找我,都找得到吗?”
“找得到。”老仆说,语气肯定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,“少主找得到。就是有时候……太慢了。有时候隔了几十年,有时候隔了上百年。他等得起。他就是怕……怕你这一世不认得他。”
沈渡想起萧夜第一次见他时,掐着他脖子的手,问“谁派你来的”。想起萧夜说“本座不杀梦中人”时那嘲弄的语气。那时候萧夜已经认出他了。从他在密室里睁开眼的那一刻,萧夜就认出了他。可萧夜没有立刻相认,也没有解释。他就那么看着沈渡在他面前编故事、演戏、试探。萧夜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不说。因为前面一千多次,沈渡都不记得他。
“所以那些画……”沈渡的声音很轻,“他画了多久?”
“画到记不清为止。”老仆又哭又笑,“少主说,怕忘了你长什么样。可时间太长了,画到后来,他连第一世你是什么样子都模糊了。前几年他跟我说,他再也画不出来了。那张画一直没画完,就那么放着。”
沈渡低下头,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酒。酒液映着灶火,红红的,像一小片烧不尽的晚霞。他想起暗室里那幅没画完的画。轮廓已全,衣纹细致,只有衣摆和半只手空着。旁边写着“记不清了,不能再画了”。萧夜写到那行字时,手一定在抖。抖到字迹潦草,抖到笔画断裂。
沈渡忽然觉得胃里的酒全变成了石头,一块一块往下坠。
老仆笑了,笑得有点苦。他抬起手,用袖子抹了把脸,抹得乱七八糟。酒意好像又上来了,他的肩膀开始一耸一耸的,像在忍什么,又像忍不住了:“公子,你要是哪天想起来...”
“我想起来什么?”沈渡抬起头。
老仆没接这话。他又给沈渡倒了一碗,说:“喝酒。今晚不说这些。”
沈渡看着碗里的酒。碗里的液面轻轻晃着,映着灶火那点将熄未熄的红光。他盯着那碗酒看了三秒,忽然把碗一放,站起来就往外走。碗底磕在桌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把趴在灶台边打盹的猫都惊得竖了竖耳朵。他步子很急,裹着萧夜那件大袍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哎——公子!”老仆在身后叫他,声音被酒泡得又软又飘,“你酒还没喝完呢!”
沈渡头也没回。他裹着萧夜那件大袍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步子又急又乱。袍角拖在地上,扫过门槛,扫过台阶,扫过院里的碎石路。他穿**色往回走,脑子里全是老仆那些话。一千三百多世。刻在玉简上。画在墙上。藏进袖子里。那些话像有人拿凿子在他脑壳上一下一下地凿,凿得他眼前发花,脚底发虚。
他走得太急,没看清脚下。左脚踢翻了回廊拐角一只矮凳,“哐”的一声响,在寂静里炸开。沈渡吓了一跳,往旁边躲了一步,结果右脚又撞上了墙根一只花盆。陶盆翻倒,土撒了一地,几片叶子可怜巴巴地趴在石砖上。沈渡低头看了一眼,嘴里嘟囔了句“对不起”,可人已经走过去了。他步子越走越快,最后几乎是在小跑。回廊的柱子一根接一根地从他身边晃过去,灯笼的影子在他脸上一下一下地扫。他差点在拐角撞上一根柱子,鼻尖贴着柱子擦过去,惊出一身冷汗。
到了寝殿门口,他一把推开门。门板撞在墙上,“咣”的一声,比平时响了好几倍。
萧夜已经起来了。他正坐在案前改公文,烛火把他的侧脸照得极柔和,眉目舒展。跟老仆描述的一模一样。一个人在灯下,改到深夜,改到天亮。沈渡站在门口,喘着粗气,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。他用力眨了两下眼,把那点没出息的东西逼了回去。
萧夜听见门响,抬头看见他。目光在沈渡那张发红的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他散着的头发、裹得歪歪扭扭的外袍,和光着的脚上。萧夜放下笔。
“大半夜不睡。”萧夜放下笔,“去哪儿了?”
沈渡没回答。他走进来,步子比刚才稳了些,可还是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。他走到案前,站在萧夜对面,低着头看萧夜。萧夜被他看得微微皱了一下眉,正要再问,沈渡忽然伸手,把萧夜面前那张公文抽走了。
萧夜手里一空,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尾巴。他抬头看沈渡,眼神里带点不解,又带点警告。
“你干什么?”萧夜问。
“别写了。”沈渡说。
“本座还没批完。”萧夜伸手去够那张公文。
沈渡把公文往身后一藏,退了一步。萧夜的手停在半空,看着沈渡。沈渡站在灯影边缘,头发散着,脸上酒气未消,眼睛亮得厉害。他抱着那张公文,像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,下巴微扬,摆出一副“今天你就别想工作了”的架势。
“明天再批。”沈渡把公文往旁边一丢,动作很豪迈,像在扔一张废纸。萧夜看着那张公文飘到地上,又抬起头看沈渡。沈渡站在案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睛里像烧着两簇小火苗。
“你天天写写写,批批批,从早批到晚,从晚批到早。你是**少主还是996社畜?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作息放现代,劳动局能罚到你破产?”
萧夜看着他,慢慢收回手。他没生气,只是靠在椅背上,微微偏了偏头,像在重新打量沈渡。烛火在他眼底轻轻跳了一下。
“萧夜。”沈渡说,“你累不累?”
萧夜愣住了。他抬起眼,看着沈渡。沈渡站在灯影的边缘,半边脸被暖黄的光照着,半边脸藏在暗处,眼睛亮得厉害。烛火在萧夜眼底跳了一下。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底极快地闪过去,像深夜湖面上被惊起的一尾银鱼,转瞬又沉入水底。
萧夜低下头,去捡地上的公文。沈渡先一步弯下腰,把公文捡起来,塞回他手里。动作像在哄小孩做作业,又像在跟甲方抢电脑。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沈渡说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带着一股不依不饶的劲儿,像在工位上追问甲方“这个需求你今天到底确不确认”。他靠在萧夜肩上,眼睛还闭着,可眉头微微拧起来,像在梦里也不肯把这个问题放过去。那只搁在萧夜膝上的手,无意识地攥紧了些,把萧夜的中衣抓出了一小把褶子。
萧夜低头看了看那只手,又看了看沈渡拧着的眉。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。
“不累。”萧夜说,“习惯了。”
沈渡站在那儿,鼻子一酸,差点没绷住。他咬着下唇,用力吸了口气,眼神里有酒气,有困意,还有一点萧夜不太熟悉的东西。像一个人翻到了一份旧档案,发现了什么不该有的记录,正琢磨着要不要往下继续翻。他看了萧夜好一会儿,看得萧夜以为他又要说什么胡话。结果沈渡只是伸出手,在萧夜脸上极快地戳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人,”沈渡说,手指还戳在他颧骨上没收回来,“嘴里能不能有句实话?”
萧夜没躲。他任沈渡的指尖在他脸上戳着,连眼皮都没眨。只是嘴角那条线往下压了压,像在忍什么。沈渡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两秒,忽然收了回来,往自己腿上蹭了蹭。
“算了。”沈渡说,“你爱说不说。反正我也没指望能从你嘴里撬出句人话。”
说着他走到萧夜另一边,一**坐下来,把脑袋靠过去,抵在萧夜肩上。萧夜被他这么一靠,握着笔的手歪了一下,在公文上又划出一道长墨线。
“沈渡。”萧夜低头看那道墨线。他的声音不高,像在提醒一件小事,比如“你踩到本座袍子了”或者“你口水滴本座肩上了”。可沈渡连眼皮都没抬,脑袋往他肩上又压了压,像块认准了地方的石头。
“别动。”沈渡说,声音闷闷的,像从萧夜的衣料里挤出来的,“让我靠一会儿。”
萧夜果然没动。他就那么坐着,笔尖悬在纸上,被沈渡靠在肩头的重量压得微微倾斜。沈渡闭着眼,靠在他肩上,心里翻来覆去全是老仆那句话。一千三百多世。刻在玉简上,画在墙上,藏在袖里的旧衣碎片里。他把手伸下去,在案下找到了萧夜另一只手。那只手刚搁在膝上,还带着纸墨的味道。沈渡把自己的手放上去,盖住。萧夜没抽走,也没翻过来。但沈渡能感觉到,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,轻轻碰了碰他的指腹。
“萧夜。”沈渡又喊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手上全是墨。”沈渡说。
“你的手也脏了。”萧夜说。
“那正好。”沈渡说,把那只脏手往萧夜手背上一拍,像盖了个章,“谁也别嫌弃谁。”
萧夜低头看了眼两只叠在一起的手。沈渡的手指修长,但比他的短一截,指节上还带着点刚才攥衣料攥出来的红。墨蹭在两个人的皮肤上,交界处糊成一片,分不清是谁的。萧夜没抽手,也没说话。他只是把那只手慢慢翻过来,掌心朝上,搁在膝头。沈渡的手指就搭在他掌心,像几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笔。
“你手真凉。”沈渡说,“大夏天的,跟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。你血是不是凉的?”
“本座体温向来如此。”萧夜说。
“那你冬天怎么办?”沈渡问,“抱着火炉睡?”
“抱着你睡。”萧夜说。
沈渡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。他抬起头,从萧夜肩上撑起来一点,瞪着萧夜。萧夜的表情很平,像在说“本座今晚吃面”。可沈渡分明看见他嘴角那条线往上提了一点点,极细,极浅,像用刀尖在冰面上划了一道。
“萧夜。”沈渡说,“你学坏了。”
“跟谁学的?”萧夜问。
“反正不是我。”沈渡说。他把手从萧夜掌心里抽出来,往桌上一拍,拍出个黑手印。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手印,又看了看萧夜的手,忽然笑了。笑得有点傻,被酒气烘着的傻。
萧夜没接话,但沈渡能感觉到他的肩膀极轻地松了一下,像卸了半两重量。两个人在灯下坐着,一个写字,一个靠着。桌上的公文被沈渡划了一道墨线,萧夜在旁边重新写了批注,字迹依旧工整,只是比平时慢了些。沈渡靠着靠着,困意又上来了。他打了个哈欠,含糊不清地说:“萧夜,我明天想吃辣子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要糖醋排骨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要……”沈渡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“还要你别半夜一个人待着。”
“你喝酒了。”萧夜说。
“喝了一点。”沈渡说。
“跟谁?”
“老仆。”沈渡说,“他偷藏了好几坛后山果子酒,比你那茶好喝多了。你以后别光喝茶,你也喝点酒。你那茶苦得跟中药似的,喝完嘴里三天都是涩的。”
萧夜看着沈渡,目光沉沉的,像在分辨他脸上的红是酒气还是别的什么。
萧夜握笔的手停了一瞬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没落下。那滴墨在笔尖处聚了聚,又慢慢缩回去。他偏过头,看着靠在自己肩上已经熟睡的沈渡。沈渡睡得很沉,呼吸又轻又匀,带着点酒后特有的暖意。他的脸侧贴在萧夜肩上,因为姿势不太舒服,眉头微微皱着,嘴角却松着,像做了什么不太坏的梦。烛火把他睫毛投成两小排细扇,在他眼下轻轻颤着,跟着呼吸的节奏。萧夜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那滴墨终于从笔尖落下来,在纸上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。他慢慢把笔放下,极轻地侧过肩,让沈渡靠得更稳当些。动作很慢,像在搬一件易碎的旧瓷器。沈渡动了动,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,往他这边又蹭了蹭,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,重新沉进梦里。
萧夜低头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拿起那张被划了墨线的公文,继续批。笔尖落纸的声音很轻,像雨滴在瓦片上,一下,一下,不急不缓。那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荡开,又被夜色慢慢吞掉。萧夜写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些,像是怕翻页的声音会吵醒肩上的人。偶尔沈渡的呼吸重了一点,他就会停一停,等那阵呼吸平稳了,再继续落笔。一张批完,他轻轻抽走,压在案边,再拿下一张。那摞公文在灯下一点点矮下去,可萧夜的手没有停。他守着这一室的灯火,和一个人的安睡,像守着一件比所有公文都重要的事。
为您推荐
小说标签

>
风月葬旧人
系统让校草拿我换一亿,可他先爱疯了
中秋夜,我被锁在团圆之外
七年颜值续费,一朝白首成空
当我的男友也开始偏向她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