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读书简介
网络上备受关注的[类型],滇火无岸主人公:道江陈诚,小说情感真挚,本书正在持续编写中,作者“杨琨元”的原创佳品,内容选节:
第6章
张天高
我的童年是一道算术题:一包**粉等于二十包酸梅粉。**粉是爹的命,酸梅粉是我的世界。
刚记事,爹总爱去裁缝店捡碎布头,缝花衣花裤花裙子给我穿。头发长了,他也不帮我剪,用红布条扎俩小辫子。走路时辫子在后面一打一打的,我就越走越快,跑了起来,裙子飘呀飘,整个人像只花蝴蝶在飞。小伙伴堵住我,揪辫子、骂丫头片子,还笑我没长***。我鬼火一冒,掀开裙子朝他们滋尿,又准又远。
上小学没几天,同学打小报告,说我是个男娃。老师揪着我的耳朵进办公室剪辫子。剪完,他又把我拽到镜子前站正,连问:“好看吧?凉快吧?卫生吧?”我点点头。他说:“以后不准穿裙子来上学。”第二天我穿的是花衣花裤,他没再多管。
学写“1、2、3、4……”,我总是把“3”写了横睡着爬不起来,干脆在作业本上画大头人人。男的都是光头,胯间画根小萝卜,是***。女的就在脑袋上乱画几笔,是长长的头发;胸前画两个大圈圈,中间点上黑点,是***。老师看见了,又揪着我的耳朵去见爹。爹只说:“比我画得好,以后别在作业本上乱画买卖糊,我给你买美术本就是。”老师不管我了,受苦受难的是那些作业本和卷子,它们替我吃下数不清的零蛋。
爹去滇池捕鱼,一去好几天。我自己煮饭、上学、睡觉。夜里怕鬼,梦多了,觉得淹死鬼、吊死鬼、无头鬼、烂脸鬼像亲戚,常常来找我玩。不像那些同学,嫌我身上有鱼腥味、长得丑、没娘疼,不肯跟我坐一桌,也不肯跟我玩。
有一回,爹捕不到鱼就用**炸,把自己炸进看守所。爹出来没几天,有个陌生人来找他,拎着牛仔包,进门就递烟点火,跟老相识一样。我瞥那人一眼,戴鸭舌帽,留大胡子,有点吓人。两人躲进侧房叽里咕噜半天。我凑近门缝,只听见“货钱猫”。
大胡子走时,拍拍我的头:“小鬼,写字没用。”
爹从那个牛仔包里摸出一小袋东西,递给我:“帮我送这个。”
我放下铅笔,两手捏着那袋东西:“酸梅粉?”
“白……**粉。”
“好吃不?”
他沉下脸:“耗子药!闹死你!”
我手一抖,那袋东西掉在地上。
“送一袋,”他又笑着说,“给你买二十包酸梅粉。”
“二十包!”我立马捡起那袋东西。
第二天清晨,爹抱着我挤上第一趟中巴车,抢到两个靠后的座位。一路上,他一直重复怎么到那条街、那所房子,把东西交给谁,车票都快被他捏成团儿了。站着的几个大人老是瞅我。我一把夺过爹手中的车票,展开,亮给他们看。
到了县城,爹在汽车站等我。我很快找到金鸡巷,认准门头挂“聚贤园”的大房子。两个女人坐在门两边,胖的在打毛线,瘦的在嗑瓜子,她们一会儿喊我“小妹”,一会儿喊我“小妞”——都怪这身花衣花裤。一个男人从门里走出来,穿**绸缎衫,梳油亮背头,脸瘦得皮包骨,像一具活骷髅。她们齐声喊男人:“结哥”。结哥应该是爹说的王结巴。他打量我一阵,开口:“张张……张老……三。”结巴得像拉锯子,把爹的名字锯成一截一截。我把**粉递到他手里,拔腿就往汽车站跑。爹大老远看见我,笑得合不拢嘴。我冲到他面前,捂着肚子喘气。他塞过一包东西:“数数。”
有了酸梅粉,同学争着和我坐一桌,小伙伴天天来找我玩。酸梅粉分光了,他们又翻脸不认人,笑我个子矮,眼圈黑,取绰号“熊猫佬”。我看透了,就像爹看透亲戚朋友那样。他们来找爹借钱,爹摆摆手:“不借。以前不管哪个找上门来,天高他娘都会叫我想想办法。可天高他娘走的时候,我连棺材钱都拿不出来。求到你们头上,个个哭穷,装杨白劳。”爹说的话传开了,再没一个亲戚朋友和爹来往,还在背地里叫我“喜儿”。
送一包**粉,就得二十包酸梅粉。写字,一百个、一千个、一万个也换不来一包酸梅粉。我做梦都在送**粉,酸梅粉很快就堆成了小山。
我每次问爹:“你的**粉好在哪?”
他总说我**病要是赶上这玩意儿,就不会活生生疼死了。我只管舀着酸梅粉吃,心思在下一包的小勺上——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、猪八戒的九齿钉耙、沙僧的梭罗宝杖、武松的镔铁戒刀、李逵的双板斧……
爹也问我:“你的酸梅粉又好在哪?”
“神兵利器,斩妖除魔。”
**粉送完,爹划船去滇池,回来的时候牛仔包鼓鼓的,里面装着**粉和一卷卷的钱。他把我坐着写字的草墩翻过来,用牛角刀剜下一个碗口大的盖子,掏出大半草梗。钱塞进去,盖上盖子,压平,翻正。叫我坐一坐。我坐上去,**下陷。他说等钱塞多了,鼓起来硌你**。每次塞完钱,他都要拉着我凶巴巴地说:“**粉的事,钱的事,跟谁都不能说。敢吐半个字,两颗枪子,先崩我,后崩你。”
一日,***的人来家里到处翻找。
爹跟在领头的后面,结结巴巴:“……别……别听别人瞎说。我……我是好人……”
他们找了半天,没说什么,撕开酸梅粉闻,还要全部抄走。
我想哭却不敢哭。
爹挠挠我的头发:“放心,人家会赔你的。”
第二天,酸梅粉真的送回来了。我数了数,一包没少。从那以后,我就不怕**。可爹怕,他买了只刚出窝的小狗回来,我抱起小狗亲来亲去。他说:“天高呐,要是哪天爹没了,就让小狗和你做个伴吧。这是条草狗,长大了会生小狗……”说着,指指草墩,“钱,乱花不得,要用在刀刃上。”小狗肉乎乎的,皮毛纯黄,我给它取名“大黄”。大黄成了我唯一的伙伴,它陪我玩、陪我睡。我吃肉,它也吃肉。我吃咸菜,它也吃咸菜。我吃酸梅粉,它也吃酸梅粉——它嫌小勺舀着不过瘾,一嘴夺过酸梅粉,连塑料袋嚼下肚。我学着它——塑料袋难以下咽,吐出来展开一看,像张臭渔网。怕它闹肚子,我想到个办法,用酸梅粉泡水给它喝,它喝得直摇尾巴。大黄的狗盆是个锑钵,娘以前用来烧纸钱,黑漆漆的,被我擦洗得锃亮。大黄半年便长得结实,力气比我还大,趴下比我长一截。
街坊邻居都说兰寡妇是个钱蒙眼。她见爹买了机头船和二八大杠,隔三差五扭着**往我家送围巾、毛衣。以前的她,遇到我准骂“小**”,现在老远看见我就叫“小天高、小可爱”。娘在世时最恨她,说她穿花裙子勾走男人的魂。趁爹不在家,我命令大黄咬兰寡妇,她尖叫着跑开,大黄追上去扯下一块花布叼给我。我舍不得扔那块花布,夹到裤*里,走路时******,****的。那天我和大黄在堂屋闹,花布从裤腿里漏出一截。爹看见,一把扯出来闻了闻,二话不说,扇我一耳光。大黄扑上去咬爹,被爹一脚踢飞门外。过了两天,大黄不知从哪又叼回花布。
某个晚上,我打着电筒**时发现***周围冒出白毛毛,吓得当场一把火烧掉花布——白乎乎一小堆,风一吹,四处飞。接着,我用刮胡刀刮掉那些白毛毛。一刮就停不下来,越刮长得越快。爹常常骂刮胡刀是崴货。
爹带我下澡堂子。我高兴得忘了白毛毛,三下五除二脱个**。大人们盯着我的***看,我赶紧用双手捂住。他们就笑,喊我“**白鸽北极熊”。其中一个喊我“白毛女”,被爹掐着脖子怒骂一顿。我只信镇上的老姜医——伤风感冒找他,一针打**上准好。他一板一眼地说:“小天高这种现象,一是遗传,二是受刺激太多。”打那以后,我再也不下澡堂子,自己在家烧一大锅热水,想怎样洗就怎样洗。
太阳辣,大黄伸着舌头喘粗气。小伙**到河对岸,说我是旱**,还朝我扔泥巴。我跳下河,被水呛得乱扑腾。大黄立马跳下来,我拽住它的项圈,它哼哧哼哧地拖我到对岸。小伙伴又笑我是落汤鸡。大黄甩甩身上的水,撵着他们的光**咬。他们一个个扎猛子潜下水,脚一蹬,手一划,像一群青蛙。
骑单车,我以为光看就能学会。货郎给叶朗弄了辆春花牌自行车。雨一停,叶朗推着车,我们几个跟在后面,屁颠屁颠。到了埂上,叶朗让我们扶稳车,他往三脚架中间一跨,两脚踩上脚蹬子,喊:“推!”冲出一段路,他又喊:“放!”我们撒开手,跟着车跑。他只敢蹬半圈,车轮在泥路上歪歪扭扭画着线。来回几趟,他满头大汗,支车歇息,也不肯让我们骑一下。
“我早会骑了,蹬满圈,飞快。”我说。
“等你有秋花牌还是冬花牌,老子第一个帮你扶。”叶朗说。
我从鼻孔里哼了一声。
**笑道:“本来就是大熊猫,还打*****。”程琳、二愣子也跟着笑。小阿汤没掺和,蹲在一旁翻着《诗歌集》。
一写完作业,我双手捏紧龙头把手,跨上二八大杠,蹬得脚撑左右晃。爹看见了,说:“悠着点,小心冲出去摔死。”我愈发用力蹬,他一把将我扯到地上。
爹一早出门那天,我约好叶朗他们在河埂集合。等我把二八大杠摇摇晃晃推到河埂,一个人影也没见,只有大黄跟着我。咽不下这口气,裤脚卷到膝盖,衣襟扎进裤腰,自己骑给自己看。磕磕绊绊一阵子,二八大杠骑起来了,不快不慢,龙头还算稳。大黄忽然蹿到前面拦路,叫得凶巴巴。我左躲右闪,一不留神,前轮碾过它的腿,它嗷嗷打滚。我慌了神,又怕它追上来,脚蹬子便呼呼转圈,耳边生风,衣服鼓成个气包。风迷了眼,要撞上什么东西,捏不动刹车。哐啷一声,二八大杠翻了个跟头,把我甩飞出去,掼在地上直滚。大黄挣扎着扑过来,用脑袋抵住我的背,才没滚下河被大水冲走。我捂着头哼半天,爬起来,看见一根草绳从中间断了,两头拴在埂边的柳树上。来了火,破口大骂:“缺德鬼、***……”蚕豆田里传出一阵哄笑。我抓起石子砸过去,豆秧间人影乱晃。吹口哨的是叶朗,扎冲天鬏的是程琳,穿红衣衫的是二愣子,还有个驼背的影子,像小阿汤,又像**。
这一摔,龙头歪了,挡泥板断了,铃铛也哑了。爹晚上回来看见二八大杠这副惨样,不管我身上的伤,把我绑在柱子上,解下皮带就抽,疼得嗷嗷直叫。大黄一瘸一拐冲进堂屋,咬住爹的小腿肚不放。爹甩不开,反手用皮带勒住大黄的脖子往上提。大黄四脚悬空,渐渐翻出眼白。
“大黄死,我也不活,”我撕破了嗓子,“鬼帮你送**粉。”
爹一怔,手一松,皮带“嗒”地掉在地上。
大黄蹿到我身前,弓起背,冲爹龇牙咧嘴。
越想越气。为这事,我偷了老师的一支**粉笔。睡到半夜爬起来,跑到他们几家门前借着月光在门板上画大头人人,还写上对应的名字。程琳的名字不会写,写了个乘法口诀的“乘”字,又在后面画了个“0”——乘0。他们把情况告诉老师,还说是我画的。我问他们哪只眼睛看见的。他们一个个说不上来。老师袒护他们,说:“不用看,一听就是张天高画的。”放学路上,他们把我按到草垛上揍了一顿。
挨了这顿揍,心里一直记着。转眼到了过年那几天,我去大户人家门口捡了两捧没炸的炮仗,引火线都太短。想来想去,最后用卫生纸把全部炮仗裹成一团,再捏出一截小揪揪。睡到半夜爬起来,摸到老师家门前,把炮仗团塞进门缝,擦燃火柴,点着小揪揪,拔腿就跑。不一会儿,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炸声。钻进被窝里,睡梦中,看见老师被炸得像师娘跳神。老师一点都没怀疑到我头上,一天拿着班里最作怪的那几个审问,叶朗、二愣子、**在列。程琳冷冷整出一句:“肯定是张天**的。”老师问她哪只眼睛看见的。她说:“不用看,一想就是张天高炸的。”老师望过来,我低下头,心都快跳出来了。老师说:“就他?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。”课间操,低我一届的小阿汤跑来告诉我,他在厕所里听见**说要在放学路上收拾我。放学后,我竟看见大黄坐在学校门口等着我。结果他们只敢跟在我**后面,一路上连屁都不敢放一个。后来我叫大黄送我上学,等我放学。大黄摇摇尾巴,从不失约。
上六年级那年,大黄快要生崽。包二来捡爹忘在门外的渔网,大黄将他扑倒。他用渔网缠住大黄,抓起手边的半截砖头,照准大黄的头砸下去。大黄闷叫一声,翻着白眼瘫倒,蹬了几下腿,血混着脑浆淌一地。我趴在大黄温热的肚子上,哭了三天三夜,眼泪干了、眼睛肿了。爹回来时,我抱着僵硬的大黄,叫他找包二算账。他死活不肯。我就说,打死我也不送**粉了。他喝下半瓶酒,终于肯去找包二了。包二赔了五元钱,被我撕得粉碎。
大黄埋在院墙边。坑是爹用洋镐挖的。他不让我堆坟头,说不吉利。我把锑钵供在上面,每天往里面加水和酸梅粉。酸梅粉没了,“神兵利器”全埋,埋在大黄上面。
“再买一只。”爹说。
“不要。”
“要什么?”
“书,学习用品。”
雨水一茬接一茬,钵里生了青苔。我想把钵擦洗干净,发现里面藏着几只小蝌蚪,自在地摆着尾巴。
我考上了县里的初中,要住校。爹不准我去,要教我“打鱼”。我不愿意。他解下皮带抽着我骂:“**的儿子还是**!”
机头船开到滇池中心,天阴沉沉的。另一只机头船突突驶来,开船的是那个大胡子。他甩来一个牛仔包,沉甸甸的。爹扔过去一个空的。两人没说话,互相点点头。爹把油门拧到底,船头蹿起来,险些将我甩下水,幸亏抱住爹的大腿。途中遇上暴风雨,巨浪一个接一个拍下来。船翻了。我拼命扑腾,终于爬上岸。回头一看——爹在漩涡里没有挣扎,没有看我,抱着牛仔包直挺挺地下沉。我站在岸边,浑身湿透,水顺着裤腿往下流。直至雨停风静,水面平复,爹连一根头发都没浮上来。
去***报了案,我回到家就把二八大杠推到对门家。他们全家都在昆明当工人,钥匙一直藏在门头缝里。
爹的后事,我想了三天三夜,除了求同学家长帮忙,再也想不到其他人。
敲开程琳家的门,她爹爽快答应。没等我走到**家,程琳追上来:“沾了死人气,我弟晚上会赛着哭。”
找上**家,喊**一声“二蛋叔”,话就被他婆娘堵死:“你叔要出远门,急事,十天半月回不来。”**站在**妈前面,关门时低着头。
冲进叶朗家,他阿妈脸上带着愧色:“不晓得你货郎叔哪天回来,我呢又不懂这边的规矩,让叶朗帮你搭把手吧。”我一点不怨她——她穿了件花衣裳。
叶朗跟着我出门,半路上就被“三把游戏”勾了去。我凑过去看,地上用**笔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单”和“双”,一只“四季丰收”的小碗扣在中间。
“快快快!”梳中分的男人四处招揽,“搏一搏,单车变摩托。”
围观的人盯着那只碗,有的两手插兜,有的双手抱胸。趁中分男转身点烟的工夫,穿红衣服的女人掀开碗,等穿绿衣服的女人拈走一颗瓜子,又不慌不忙地扣回去。我看得真切,碗下现在是四颗。一元、两元、五元、十元的票子纷纷往“双”上押,红衣女人和绿衣女人押得最凶。
“快快快,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。”中分男吸一口烟,吐出来,“下好离手,开了,开了。”
中分男一揭碗,满场欢呼。中分男骂骂咧咧地赔钱。
“哈哈哈!”红衣女人笑得合不拢嘴,“下一把跟我,一押一个准。”
又如法炮制——揭开碗,又是满场欢呼。
“妈哟!”包二挤进人群,“十元变二十,二十变四十……”
“三把游戏!三把游戏!”中分男掏出火柴点烟,半天点不着,“最后一把,最后一把。”
“跟我,全押了!”红衣女人微微俯身,眉飞色舞,“有财,大家一起发……”包二直勾勾盯着她的胸口,她把身子俯得更低。包二从怀里摸出一沓钱。叶朗叫我把身上的钱全给他。我想了想,留了一部分。
同样的方法,碗掀开又扣上。我看清了,碗下是五颗瓜子。大伙儿齐齐往“单”上押,衣袋都被翻了个底朝天。揭开碗,是“双”。大伙儿全傻了眼。中分男抓着钱和碗,泥鳅似的钻出人群溜了。骂声四起。转眼间,红衣女人和绿衣女人也没了影。
包二跺脚捶胸,一会儿喊:“钱飞了!”一会儿又喊:“奶跑了!”
我低声说了句“活该”,被他听见。
“再看!”他两根手指戳过来,“挖你双眼。”
我偏头避开,拽叶朗快走。他钉在原地,盯着地上那个“单”字念叨:“明明是五颗瓜子……”
包二朝我弹脑瓜崩,又骂:“滚!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。”我只好自己先走,脑瓜子嗡嗡响。
二愣子**在案板上磨刀,老远看见他的油亮肚兜,我想起爹找他买肉。猪皮上的毛都没刮干净!爹发几句牢骚。**说**也是钱。爹拎着肉回家过秤,塑料袋三两重,汪着淡血水,一股漂**味。想到这,我掉头就走。
小阿汤盘腿坐在门口,驼着背,手里摆弄着扑克牌。那副扑克磨成椭圆形,数字都看不清。
“他们*草去了。”他竟知道我来意,“‘估春’还是‘小猫钓鱼’?”
我扭头就走。
“回来!赢我一次,我让他们帮你。”
“估春!”我说。
拿到再好的牌也赢不了他,连小猫钓鱼也赢不了。一直较劲到太阳快落山,突然想起爹,爬起身拍着**往家跑。穿过晒谷场时,看见****王二蛋躺靠着碾砣晒太阳,跷二郎腿,人字拖一点一点。我朝他砸了颗小石子就跑,听见他叫了一声。
第二天早上,马奎和老四川自己找上门来,小阿汤也来了。还有王二蛋,他左脸上贴个创可贴。马奎问他:“挨蜜蜂叮了?”他看向我,说:“铁练甲啄的。”我低下头。他们先带我去东边巷找先生请灵牌、招魂魄,花光了身上的钱。又领我去西边街的“时代相馆”,遗像是从结婚证上铰下来放大的,爹的头歪向一边。相馆老板娘和老四川是亲戚,她说:“看三舅爷面子,收三十块本钱。”我三天没吃东西,口袋比肚子还瘪,半天摸不出个钢镚,最后是马奎掏的腰包。钱,要花在刀刃上。可一想动那个草墩,感觉有眼睛盯着我,从窗外、门缝、灶洞、床头床尾床底下,一眨不眨。等挣到了钱,我就把还沾在《结婚证书》上的娘铰下来放大,让她和爹头靠着头。
爹就这样走了,跟我见过的大户人家大不同。人家办丧事,大房子里挤满人,女的哭哭啼啼、男的死气沉沉,小孩子一脸惊恐,生怕棺材里伸出只手。捱到棺材盖钉死、十多个大汉把棺材抬上山埋掉、晚上吃杆子酒时,女的喝得腮红眼亮,嘻嘻哈哈胡说八道;男的划拳声震天,醉得连死了谁都忘了,还得小孩子七嘴八舌提醒。
爹走了没几天,王结巴的两个女人撞开院门、堂屋门,吓得我从地上弹起来,指着墙上。她们朝爹的遗像吐了两口唾沫,然后里里外外翻箱倒柜,抖被褥撕枕头,弄得灰头土脸。瘦女人怒气冲冲,用手指戳我的脑门,脑瓜子嗡嗡响。胖女人龇牙咧嘴,一脚将那个草墩踹过来,把我绊倒在地上。她们走的时候收走了一大包东西,嘴里骂东又骂西。
日子像被挖空一大截。我整日坐在那个草墩上,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,只好跟着邓裁缝学针线活糊口。邓裁缝是个大块头汉子,爱穿花衣花裤花鞋子,每个动作都扭扭捏捏,说话的声音软软的。他问我怎么**花衣花裤了,像他那样漂漂亮亮的不好吗?我不吭声,指尖套上顶针,埋头做针线。他又夸我眼睛亮、指尖稳,是块做细活的料。他还告诉我,他的绝活是做三寸小鞋,那是艺术品、非遗。我问他非遗是什么东西?他说就是把绝活传给我。我可不喜欢小鞋,见外婆穿过,站不稳走不快,脱掉,两只脚扭曲,怪怪的,像佛手柑。我更不喜欢针,太细太尖,动不动刺手。令我心动的就虎头帽了,男孩女孩戴上,一个个虎头虎脑。裁缝店生意火爆,婆子们常常和邓裁缝斤斤计较一块布料,她们说不过邓裁缝就拿我出气,叫我绣花郎、假婆娘、小娘们儿、娘娘腔……难听死了。我从来不回嘴。邓裁缝听不下去了,让我把活儿带回家干。这样一来,那个草墩就被我坐得越来越塌,六年就这么塌过去了。某天,包二说王结巴要挨枪子,他的两个女人也被抓了。我推出二八大杠擦亮,蹬到县城,寄存在单车保管站。一口气跑到****,挤进人群,一眼看见王结巴——光头低垂,穿灰色囚服,戴**、脚镣,被两个**押着走,裤**淌出脓水。我跟在他后面,一路上人群骚动。枪毙的地方不准人进,背枪的**层层把守。我竖起耳朵听,枪一直没响,许是哑了火,又许是被鞭炮声和“**除害”的喊声盖住。人潮渐渐散去,日头白晃晃,令人头晕目眩。我往保管站跑,头脑越跑越清爽。
这次回到家,我翻转那个草墩,拿出一部分钱,霉味呛人。机头船是从老渔民手里买的,突噜噜乱响,冒黑烟。老渔民手把手教了我两天。我握紧方向盘,望着船头劈开水面,浪花向两边涌去。那股空了太久、几乎被遗忘的力气,又稳稳回到手上、心里。
我打到了鱼——鲤鱼、鲢鱼、白条、银鱼。我不像别的渔民,为了多卖几块钱,非要把鱼盘到很远的市场。我的船一靠团山码头,鱼获就被一抢而空。有了钱,我却找不到爹**结婚证,爹孤零零地挂在墙上。
打鱼的日子充实、轻快,一晃就到了2008年。北京正在开奥运会,有个老外在水立方拿**拿到手软,人称“飞鱼”。老子刚刚也在滇池露了一手。别看我矮墩墩的,被人叫“熊猫佬”,水性、力气一点不输人。狗刨式游过去,深吸一口气潜下水,双腿一蹬,把落水的女人举上船。拍背按胸折腾一阵,女人吐得稀里哗啦,随即昏了过去。帮她**扒裤,兰寡妇从我脑子里闪过。帮她揉洗内衣,我浑身发烫,看她一眼,那对酒窝像两个漩涡。
月牙像鱼钩,马灯朦胧,风呜呜地吹。
“……杏儿甜……芒果酸……”她一直说梦话。
一摸她的额头,烫手。出船前备了药,老姜医推荐“克感敏”,说比“安乃近”管用。喂第二片时,她**我的手指不放。手一缩,托着她后颈的手抖了一下,被子滑落,白花花的**轻轻起伏。药片掉出来,嘴唇微微张合。我凑了上去,她的唇很烫,舌尖有药的苦味。我咯噔一下,这是人,不是鱼。可脑子一热,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事后,我瘫坐下来,摸到黏腻,捏亮手电——她腿间的草席上,一片刺眼的鲜红。我拉过被子盖住她,胡乱擦手,血渗进掌纹里。她皱着眉,咕哝几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我系好裤子钻出船屋,蹲在甲板上。月亮落在水里,望着我,我伸手把它搅碎。过了不知多久,闪电劈开夜空,暴雨倾盆而下。我仰起头,雨水灌满嘴,有点酸梅粉味道。
中午,天放晴,水面静得像块蓝玻璃,封住昨夜的一切。掀开竹帘——她还没醒,睫毛一颤一颤。
我坐回甲板边缘,点上一支烟。一支,又一支。
她衣裤的影子投在水面。一晃,又一晃。碎开,又聚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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