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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苏培盛弥留之际终于对甄嬛说了实话“小鱼”的作品之一,甄嬛苏培盛是书中的主要人物。全文精彩选节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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檀木盒敞开的匣口静静摆在地面,缠枝莲的木纹在油灯摇晃的微光里泛着暗沉无光的褐色,里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,一眼便能看清全貌。
最上方平铺着一卷折叠整齐的明**绢帛,那是只有帝王才能使用的御用布料,边角绣着细密的暗龙纹样,不用细看也能知晓,这是雍正亲笔写下的密谕。
绢帛下方压着一支半旧的玉簪,玉质温润通透,是当年先帝初次召见她时,亲手赠予她的那支海棠玉簪,她以为早在入宫多年前,就遗失在碎玉轩的海棠树下,不曾想竟被先帝收存了数十年。
**最底层,垫着一张已经微微泛黄卷曲的薄纸,纸张边缘被反复摩挲,磨得绵软发毛,纸上是先帝熟悉至极的字迹,笔墨浓重,多处笔画被水渍晕开,想来是书写时落下过泪水。
苏培盛瘫软在床上,胸口起伏得几乎要撑破单薄的衣衫,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甄嬛颤抖的背影,喉咙里挤出细碎又痛苦的呜咽。
“太后,老奴劝过您,有些真相藏一辈子,才是安稳。”
甄嬛缓缓松开捂住嘴的双手,指腹沾着一层薄薄的泪痕,指尖冰凉得如同寒冬屋檐下凝结的冰棱。
她弯腰,小心翼翼蹲下身,指尖轻轻搭上檀木盒边缘,不敢用力,仿佛盒中藏着一碰即碎的幻境。
她先伸手拿起那支海棠玉簪,簪身冰凉,熟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口,瞬间拉扯出无数尘封已久的细碎回忆。
刚入宫那年春日,碎玉轩满院海棠盛放,先帝微服前来,看见她独自站在花树下捡拾掉落的花瓣,随手从腰间摘下这支玉簪,轻**在她的发间。
彼时他眼底盛满温柔,轻声说,嬛嬛,你比这满枝海棠还要动人。
那时的她尚且懵懂天真,当真以为这份独一份的偏爱会绵延一生,从未看透帝王温柔皮囊之下,深藏不露的猜忌与权衡。
玉簪簪头的海棠纹路依旧清晰,只是玉身多了几道细微划痕,想来是先帝常年贴身存放,反复拿取摩挲留下的痕迹。
甄嬛将玉簪紧紧攥在掌心,尖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,却丝毫不愿松开分毫。
她慢慢将玉簪放回盒中,转而拿起最底层那张泛黄信纸,纸张轻薄,稍稍用力便会撕裂,她只能屏住呼吸,一点点展开褶皱堆叠的纸面。
纸上没有繁复的朝堂国事,通篇都是先帝独自写下的心里话,没有帝王的威严措辞,只剩普通人藏不住的煎熬与矛盾。
开篇第一行字迹便力道沉重,笔墨浸透纸背,写着:桐花台一事,朕知此生亏欠嬛嬛,亦亏欠允礼。
甄嬛的视线落在这行字上,眼眶酸胀得几乎看不清纸上笔画,一行行文字顺着目光缓缓铺展开来。
朕自初见嬛嬛于碎玉轩海棠树下,便知她眉眼酷似纯元,初见动心,一半是念故人,一半是真心倾慕她本身性情。
朕明知她与允礼年少相知,心底暗生情愫,却依旧强行将她纳入后宫,锁在高墙之内,是朕私心作祟,不肯放手。
多年来朕冷眼旁观,见二人私下往来,心中猜忌日夜滋长,夜里辗转难眠,时常坐在养心殿看着窗外月色,心中妒火与不舍反复撕扯,日夜不得安宁。
边疆战事平定,允礼手握兵权,朝中群臣不断上奏劝谏,言说王爷权势过重,恐生谋逆之心,朕本有无数次机会直接下旨赐死,却迟迟犹豫不决。
朕心中清楚,允礼从未有过半分谋逆念头,他一生只求安稳闲散,唯一软肋,便是甄嬛与一双儿女。
可帝王之位容不得半分心软,朝野流言四起,宗室之中暗中涌动,若不压制允礼,朝堂永无宁日,朕身为帝王,不得不做出绝情决断。
赐毒酒那日,朕在养心殿静坐一下午,两壶酒摆在桌前,一壶无毒佳酿,一壶蚀骨剧毒,朕内心反复挣扎,一度想要传旨取消这场赴约。
朕终究还是放不下帝王权柄,放不下****的议论,只能派苏培盛送酒前往桐花台,却又在苏培盛动身之前,偷偷将这只檀木盒交付于他。
朕知晓嬛嬛聪慧通透,桐花台一别之后,她心中定然恨透了朕,此生绝不会再与朕坦诚交心,更不会主动提起那晚的任何过往。
朕立下嘱托,若她此生永不追问桐花台旧事,这盒子便永埋尘土,不让她看见朕心底这一番懦弱悔恨。
倘若她有一日愿意主动提起允礼,愿意与我剖白心中苦楚,便将盒子交予她,让她知晓,朕这一生,从来没有全然薄情。
纸上后半段字迹越发潦草凌乱,多处墨渍晕开,能清晰看出书写之人落过无数泪水。
朕知晓那日桐花台,允礼主动调换酒杯,自愿饮下毒酒,保全嬛嬛性命,知晓她走出殿门时哭得肝肠寸断,知晓她心中爱意尽数随允礼一同消散。
自那日之后,朕看着她在宫中步步为营,假意温顺,心中却再无半分真心,每一次与她相对,朕都能清晰感受到她眼底藏不住的疏离与恨意。
朕晚年时常独自坐在养心殿,拿出这支海棠玉簪反复摩挲,回想碎玉轩初见的光景,悔恨如同潮水日夜将我淹没。
朕这一生坐拥万里江山,万千美人环绕,到最后才明白,自己亲手推开了唯一真心待我的人,也亲手毁掉了她与允礼本该安稳顺遂的一生。
这盒中密谕,是朕晚年写下的一道遗旨,无旁人知晓,不曾录入皇家卷宗,只留给嬛嬛一人。
倘若朕离世之后,她心中恨意难平,可凭此密谕,恢复允礼生前所有爵位荣光,为他重修陵寝,以亲王最高规格厚葬,不必受朝堂宗室阻拦。
朕不奢求她原谅,只盼她往后余生,不必困在仇恨与思念之中,能寻得片刻心安。
信纸末尾没有落款,只落下一滴浓重墨痕,像是提笔之后,久久无法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甄嬛捏着薄薄一张信纸,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,纸张边角被指尖攥得发皱,**泪水砸落在泛黄字迹上,一点点晕开原本模糊的笔墨。
原来这么多年,她一直以为先帝从头到尾只有猜忌、利用与狠心,却从不知道,那个坐在九重龙椅之上的男人,在无人知晓的深夜,藏着这样深重的煎熬与悔恨。
她一直认定,先帝赐死允礼,纯粹是出于帝王多疑,忌惮王爷兵权,嫉妒二人之间的情意,却忽略了帝王身不由己的无奈,朝堂重压之下,他没有两全之法。
可知晓这份悔恨,并没有半分宽慰,心口的痛楚反而成倍翻涌,如同万千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皮肉,疼得她几乎无法站稳。
悔恨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,允礼早已化作一捧黄土,当年桐花台撕心裂肺的别离,永远无法重来。
她缓缓放下手中信纸,指尖抚过盒内那卷明**绢帛,那便是先帝口中的密谕,绢帛之上,清晰写明恢复果郡王全部封号,追封谥号,准许她动用内库银两重修果郡王陵墓,不受任何朝臣干涉。
绢帛末尾,盖着先帝生前随身的私印,不是朝堂公印,是他私下把玩的玉印,足以证明这份密谕只属于她一人,不作任何朝堂公示。
苏培盛躺在床上,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看见甄嬛读完所有物件,终于轻轻吐出一口绵长浊气,眼底紧绷数十年的纠结与愧疚,缓缓消散开来。
“太后,老奴守着这个盒子几十年,每日都在煎熬,一边不敢违背先帝嘱托,一边又心疼您日日藏着心事独自熬苦。”
“我无数次想要偷偷把盒子交到您手上,可一想起先帝那句嘱托,又硬生生压下念头,我怕盒中的真相,会让您更加痛苦。”
甄嬛缓缓合上檀木**,铜锁扣轻轻扣合,发出一声沉闷轻响,打断屋内长久凝滞的寂静。
她抱着木盒慢慢站起身,转身看向床上奄奄一息的苏培盛,眼底泪痕未干,语气却已经平复下来,只剩一片沉沉的空茫。
“这么多年,你夹在先帝与我之间,守着这个不能说的秘密,想必比我还要难熬。”
苏培盛轻轻摇了摇头,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微弱苦涩的笑意。
“老奴只是个夹缝里求生的奴才,一辈子只能听从主子吩咐,当年先帝托付盒子,我不敢违逆,后来看着您年年岁岁独自思念王爷,我又满心愧疚,左右为难,熬到如今油尽灯枯,总算把这件差事了结。”
门外传来崔槿汐压抑不住的小声啜泣,断断续续顺着门缝飘进屋内,甄嬛听见那哭声,心底生出几分柔软。
她走到门边,抬手轻轻拉开木门。
崔槿汐正靠在院墙根处,手里紧紧攥着湿透的手帕,双肩不停剧烈颤抖,听见房门响动,慌忙抬起布满泪痕的脸,眼神里满是惶恐与不安。
“槿汐,进来吧,不必在外头独自难受。”
崔槿汐脚步虚浮地走进卧房,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甄嬛怀中那只檀木盒上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,有愧疚,有心疼,还有一丝终于卸下重担的松弛。
“太后,奴婢知晓盒子存在数十年,却始终不敢主动告知您,是奴婢私心作祟,我害怕您得知先帝藏下的心意之后,心中更加纠结痛苦,一边恨着先帝,一边又看见他的悔恨,日夜煎熬。”
甄嬛轻轻点头,抬手拍了拍崔槿汐的肩膀,动作温柔,褪去了太后一身端庄威严,只剩相伴半生的亲近。
“我不怪你,你一心为我着想,这么多年陪着苏培盛守着秘密,同样熬了无数难眠日夜。”
崔槿汐眼泪再次汹涌落下,双膝一软跪倒在地,额头轻轻抵在冰凉地面。
“奴婢无能,只能眼睁睁看着您困在过往几十年,半点都无法替您分担苦楚。”
“快起身,不必行这样大礼。”甄嬛伸手搀扶崔槿汐,将她缓缓拉起,“你我相伴数十载,早已不是寻常主仆,不必这般拘谨。”
苏培盛躺在床榻上,看着眼前两人,眼底泛起一层柔和水汽,积攒多年的心结尽数解开,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,呼吸越发浅淡微弱。
“太后,盒子如今交到您手中,先帝托付我的事,我算是**完成,心中再无牵挂了。”
甄嬛抱着檀木盒走到床边坐下,将木盒轻轻放在身侧木凳上,伸手握住苏培盛冰凉干枯的手。
“你安心休养,此事了结,不必再放在心上。”
苏培盛费力地抬眼看向窗外,天边夜色深沉,连一丝月光都没有,冷风穿过院墙,吹动窗纸发出哗啦轻响。
“老奴这一生,看透皇宫之中所有爱恨算计,先帝一生困于帝王权位,求而不得真心;太后一生困于深宫高墙,求而不得相守;槿汐与我,只求晚年安稳相伴,也算得了一点**。”
“只是这世间所有人,好像都逃不开求而不得的宿命。”
这句话说完,苏培盛眼皮重重垂落下去,呼吸细若游丝,喉咙间细微的呼噜声响慢慢消散,整个人彻底陷入昏睡之中。
甄嬛指尖贴在他手腕处,能清晰感受到脉搏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,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断绝。
崔槿汐站在一旁,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发出哭声,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,滴落在地面青砖之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屋内油灯火苗越来越微弱,灯芯燃到末尾,光线昏暗到几乎看不清彼此的面容,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片压抑沉闷的哀伤之中。
甄嬛静静坐在床边,一手握着苏培盛冰冷的手,一手放在身侧檀木盒上,脑海中不断交织着不同的画面。
碎玉轩初见时海棠树下温柔的先帝,桐花台含笑饮下毒酒的允礼,养心殿独坐整夜满心悔恨的帝王,还有眼前奄奄一息、守了一辈子秘密的苏培盛。
几段人生,几段爱恨,全部被深宫高墙牢牢困住,没有一人能得善终。
她原本以为,这么多年看淡宫中生死,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,可打开檀木盒看清所有真相的这一刻,积攒数十年的委屈、思念、恨意与心酸,全部交织在一起,压得她胸口喘不过气。
她曾经无数次在深夜独处时,怨恨先帝狠心赐死允礼,怨恨他一生只把自己当作纯元的替身,怨恨他毁掉自己唯一期盼的安稳日子。
可如今看见先帝亲笔写下的信纸与密谕,才知晓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,也藏着普通人的纠结、嫉妒与无法言说的悔恨。
只是这份悔恨来得太晚,晚到一切都无法挽回,允礼早已长眠地下,两人之间隔着生死鸿沟,再无相见可能。
夜色一点点流逝,更鼓从四下敲至五更,天边慢慢透出一层淡淡的灰白微光,寒冬的清晨寒气刺骨,透过紧闭的窗缝钻进屋内,冻得人四肢发麻。
苏培盛依旧陷入昏睡,脉搏微弱,偶尔会无意识轻轻动一下手指,再无其他动静。
崔槿汐搬来一张矮凳坐在床边另一侧,时不时伸手探一探苏培盛额头温度,又端起早已凉透的温水,试着用小勺沾湿他干裂的嘴唇。
甄嬛始终抱着那只檀木盒,没有再打开,只是指尖反复摩挲盒身雕刻的缠枝莲花纹,沉默静坐整整一夜。
天边天光彻底亮起,街巷之中传来早起行人走动、小贩叫卖的细碎声响,打破整夜死寂,屋内油灯燃尽,彻底熄灭,只剩窗外灰白天光映照房间。
苏培盛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眼皮,缓慢撑开一条浑浊眼缝,涣散的视线慢慢落在甄嬛身上。
“太后……天快亮了。”
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,每吐出一个字,都要耗费仅剩的全部力气。
“我撑不到晌午了……有最后两句话,还要交代您。”
甄嬛俯身凑近他,将耳朵贴在他唇边,生怕错过任何一字。
“那道密谕,您不必急于立刻动用,朝堂宗室势力盘根错节,贸然追封重修陵寝,恐会引来流言非议,徒增您朝堂麻烦。”
“您如今身居太后之位,安稳度日为重,何时时机合适,再处置此事也不迟。”
苏培盛停顿片刻,剧烈喘息几下,才继续说出第二句嘱托。
“这支海棠玉簪,先帝藏了一辈子,是他心中执念,您若是看见便心生苦楚,可寻一处安静佛堂掩埋,不必留在身边日日睹物思人,徒增烦忧。”
甄嬛轻轻点头,喉咙哽咽,一时说不出完整话语,只能用力握紧他干枯的手掌作为回应。
苏培盛看见她点头,眼底最后一丝牵挂彻底放下,嘴角极浅地勾起一丝平和笑意,双眼缓缓闭合,手腕垂落,再也没有一丝动静。
崔槿汐慌忙伸手探向他鼻息,指尖停顿片刻,随即肩膀剧烈颤抖,泪水汹涌而出,再也压抑不住压抑整夜的哭声。
“走了……苏培盛他……走了。”
甄嬛缓缓收回手,指尖还残留着苏培盛身上刺骨的冰凉,心口像是被掏空一块,空荡荡的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酸涩哀伤。
她静静注视床榻上彻底失去生机的老人,这个伺候先帝一辈子,暗中帮扶自己数十年,守着惊天秘密独自煎熬半生的人,终于彻底解脱,不必再困在过往的枷锁之中。
屋内只剩下崔槿汐压抑不住的呜咽声响,冷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动单薄床帐轻轻晃动,一片死寂悲凉。
甄嬛抱着檀木盒缓缓站起身,转身看向痛哭不止的崔槿汐,声音平静,带着整夜未消的沙哑。
“先别哭,我们要妥善安置苏培盛的后事,不能让他走得潦草冷清。”
崔槿汐抬手用袖口狠狠擦去满脸泪水,强撑着稳住情绪,连连点头。
“太后放心,奴婢知晓该如何操办,这里是我们二人居住多年的小院,后事一切由奴婢亲手打理,不会委屈他半分。”
甄嬛轻轻摇头,抬手按住崔槿汐的肩膀。
“他于我有莫大恩情,不能只用民间普通奴才的规格下葬,我回宫之后,会下旨拨下银两,寻一处安静清幽的城郊坡地,给他单独修一座坟茔,立碑刻字,不必受旁人轻贱。”
崔槿汐眼底涌上一层感激泪水,屈膝深深一拜。
“苏培盛若是泉下有知,定然感念太后这份体恤。”
甄嬛将怀中檀木盒小心放置在屋内干净木桌上,转身看向窗外灰白天色,街巷里的人声渐渐喧闹,与屋内死寂形成刺眼对比。
“你先安排小厮前去置办棺木、寿衣一应物件,挑选质地厚实暖和的料子,苏培盛一辈子怕冷,下葬之时,多添几件棉衣陪葬。”
“我回宫一趟,安排内务府拨付丧葬银两,再差遣两名稳妥宫人过来帮你打理杂事,免得你一人分身乏术。”
崔槿汐应声应下,快步出门吩咐院内少年小厮出门采买物品。
屋内只剩甄嬛一人,她缓步走到木桌旁,低头静静望着那只檀木盒,心中万千思绪翻涌不休。
她伸手轻轻抚过盒身铜锁,昨夜匆匆掰开锁扣看完内里物件,心绪大乱,未曾静下心细细思量先帝留下的所有心意。
如今四下无人,她再次抬手,轻轻掀开匣盖,明**绢帛、海棠玉簪、泛黄信纸静静躺在盒底,三样物件静静摆放,牵扯出三段截然不同的爱恨过往。
她先拿起那封手写信纸,再次逐字逐句细读,昨夜只顾着被巨大真相冲击心神,许多细节未曾细细品味,此刻再看,每一句悔恨都清晰戳在心口。
先帝一生身居高位,手握**大权,朝堂之上永远冷静果决,无人见过他软弱落泪的模样,可这张薄薄信纸之上,满是帝王不为人知的脆弱与遗憾。
他清楚知晓自己做错了两件无法弥补的事,一是强行将她锁入后宫,阻断她与允礼的相守;二是为稳固皇权,亲手赐死果郡王,让她余生承受生离死别之痛。
可帝王身不由己,朝堂宗室、文武百官、江山社稷,无数重担压在肩头,他没有随心所欲选择的**,只能做出最冷酷、最伤人的决断。
甄嬛将信纸轻轻叠好,放回**底层,又拿起那支海棠玉簪,簪身冰凉温润,当年初见的画面清晰浮现在眼前。
那时她没有入宫,没有后宫争斗,没有帝王猜忌,没有生死别离,只是碎玉轩一个简单单纯的小小贵人,满心期待着安稳平淡的日子。
若是当年没有遇见先帝,没有踏入深宫,她或许会如愿与允礼相守一生,儿女绕膝,远离权谋算计,不必承受数十年孤独煎熬。
可世间从来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,命运的脉络一旦铺开,所有人都只能顺着既定轨迹往前走,再痛再悔,也无法回头。
她将玉簪轻轻搁在绢帛之上,抬手合上檀木匣盖,不再翻看内里物件,有些真相看过一次,便足够铭记一生,反复翻看只会不断拉扯心口旧伤。
崔槿汐处理完外头杂事,重新回到卧房,看见甄嬛独自对着木盒失神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她纷乱心绪。
“太后,小厮已经出门采买丧葬用品,城郊那块坡地奴婢知晓,往年城中老人过世,不少人都选在那里安葬,安静清幽,少有旁人打扰。”
甄嬛回过神,收回落在木盒上的目光,看向崔槿汐。
“那块地我会吩咐内务府永久划给他,日后不许旁人侵占打扰,每年清明,我会差遣宫人前来代为祭拜。”
崔槿汐眼眶微微泛红,轻声应下。
“有太后这句话,苏培盛后半辈子所有委屈,也算有了慰藉。”
甄嬛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秋香色外衫衣摆,转身朝着房门走去。
“我先回宫,晌午时分便会让内务府的人带着银两、下人过来协助你,若是操办途中缺任何物件,随时差人进宫通传于我。”
“奴婢记住了,太后路上慢行,外头清晨风寒,务必多加保重身体。”
甄嬛微微颔首,走出这间承载了无数秘密与哀伤的卧房,穿过院内光秃秃的老槐树,走到巷口登上青帷马车。
车夫挥动马鞭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,缓缓朝着皇宫方向行驶。
车厢之内一片安静,甄嬛靠在冰冷车厢壁上,闭上双眼,脑海里交替浮现先帝、允礼、苏培盛三人的模样,三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反复撕扯心神。
她恨先帝当年的狠心赐死,却也无法忽视他晚年藏在檀木盒里无尽的悔恨;她思念允礼半生,每一个深夜都被桐花台别离的梦境缠绕;她感念苏培盛数十年暗中相助,如今人已离世,只剩满心惋惜。
几十年深宫岁月,她从懵懂少女熬成满头霜白的太后,看透后宫尔虞我诈,看透帝王凉薄私心,本以为心中早已无波澜,可这只檀木盒里的三样物件,轻易打碎了她多年伪装出来的平静淡然。
马车驶入皇宫正门,一路行至寿康宫宫门,值守宫人连忙上前掀开车帘搀扶甄嬛下车。
走入殿内,暖炉早已烧得温热,可甄嬛依旧觉得浑身刺骨寒凉,心底那股寒意,远比屋外冬日冷风更加伤人。
贴身宫女连忙上前伺候她换下外出衣衫,端上温热茶水,甄嬛摆手示意所有人退下,独自坐在南窗罗汉床上,满心纷乱,无心饮用茶水。
她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只随身携带的白玉瓷瓶,瓶身小巧,是她多年来寸步不离带在身上的物件,里面装着当年允礼留给她的一小撮桐花。
桐花早已干枯褪色,却依旧保留着淡淡的清雅花香,这么多年,每当她思念允礼难以入眠,便会打开瓷瓶闻一闻花香,仿佛那人还在身边。
如今知晓先帝藏下的所有秘密,两种浓烈情绪在心底交织碰撞,一边是至死无法释怀的相思,一边是难以言说的复杂愧疚,让她坐立难安。
她静静坐了半个时辰,压下心中翻涌心绪,抬手传唤贴身小太监入殿。
“你即刻前往内务府,支取五百两白银,再挑选四名手脚麻利、行事稳妥的宫人,前往城西小巷苏培盛住处,协助崔槿汐操办丧葬事宜。”
“另外传我懿旨,城郊西山脚下向阳坡地,划拨一块墓地赐予苏培盛,寻手艺精良的石匠打造墓碑,碑文按宫中总管太监规制撰写,不可怠慢。”
小太监躬身领旨,快步退出寿康宫前往内务府传命。
殿内再次只剩甄嬛一人,她起身走到佛堂,跪在**之上,双手合十静静诵经。
她先是为苏培盛祈福,愿他一生劳碌,离世之后脱离尘世苦楚,往生安稳净土。
而后又为允礼诵经,桐花台一别数十年,她从未好好静下心为他祈福,如今知晓先帝留有追封密谕,心中生出一丝微弱念想,或许日后能为他重修陵寝,弥补半生亏欠。
最后,她默念**,为早已长眠地宫的先帝祈福,心中爱恨交织,说不清是恨多一分,还是释然多一分。
整整两个时辰,她跪在**之上未曾起身,膝盖麻木酸胀,浑身僵硬,直到腹中传来阵阵空腹饥饿感,才缓缓撑着**站起。
宫女端来温热膳食摆在佛堂外的桌案上,满满一桌精致菜肴,甄嬛却没有半分食欲,仅仅随意夹了两口青菜,便放下碗筷。
午后时分,前去城西小巷的小太监回宫复命,禀报内务府银两、宫人、寿材全部送达,崔槿汐正在有条不紊安排各项后事,一切进展顺利。
甄嬛听完汇报,轻轻点头,没有多问,挥手让小太监退下。
她独自一人返回正殿,目光落在桌案上空空的位置,昨夜那只檀木盒留在苏培盛小院卧房,没有带回宫中。
她心中清楚,那只盒子承载了先帝一生的悔恨与嘱托,不宜放置在寿康宫日日相伴,放在崔槿汐身边最为妥当,待日后时机成熟,再商议密谕与陵寝之事。
夜幕再次降临,宫人点亮殿内所有宫灯,暖黄灯光铺满整座大殿,灯罩上绘制的合欢花影子落在地面,晃得人眼神恍惚。
合欢花,碎玉轩,桐花台,海棠玉簪,檀木盒,无数过往记忆交织在一起,缠绕在她心头,挥之不去。
她不愿再独自待在满是回忆的正殿,披上厚实披风,独自走向皇宫深处的桐花台。
桐花台常年少有人来,院落荒芜,台边栽种的桐树早已枝干枯萎,没有半分生机,台上桌椅蒙着厚厚一层灰尘,依稀能看出数十年前那场生死别离的模样。
甄嬛缓步走上台阶,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石桌桌面,这里曾摆放一壶毒酒,两杯佳酿,她与允礼在这里做最后一场别离。
她站在石桌旁,望着空旷院落,轻声开口,像是对着空气诉说心底积攒半生的心里话。
“允礼,我今日知晓了当年先帝藏下的所有秘密,他留了一道密谕,准许**后为你恢复全部爵位,重修陵寝。”
“我恨过他数十年,恨他拆散我们,恨他赐下毒酒,可如今看见他晚年写下的满心悔恨,心中恨意,反倒淡了几分。”
“只是恨意消散,思念半分未减,这么多年,我没有一日真正放下你。”
冷风穿过枯萎桐树枝干,发出呜呜声响,像是无声回应她心底的倾诉。
她在桐花**自站立许久,直到夜色更深,寒气浸透披风,才缓缓转身离开,走**阶之时,眼底又一次蒙上一层湿热泪水。
回到寿康宫,一夜无眠,脑海中不断回放檀木盒里的三样物件,先帝的悔恨,苏培盛的坚守,允礼的牺牲,层层叠叠压在心头。
接连三日,甄嬛每日都会差遣宫人前往城西小巷,送去各类吃食、炭火与御寒布料,打探苏培盛丧葬事宜的进度。
崔槿汐每日都会托宫人带回口信,棺木、寿衣、墓碑均已打造完毕,停灵三日,**日清晨便会下葬西山坡地。
这三日甄嬛没有亲自前往小院,她清楚自己若是到场,崔槿汐还要分心照料她,反倒耽误下葬筹备,只能安坐寿康宫,静候下葬之日。
停灵第三日傍晚,崔槿汐亲自入宫求见,一身素白粗布孝衣,发髻上系着白色麻布,双眼依旧浮肿,眼底布满浓重青黑,几日操劳,整个人消瘦憔悴不少。
甄嬛看见她一身孝服,心中一酸,连忙招手让她上前落座,吩咐宫人端来温热驱寒茶汤。
“这几日辛苦你了,大小事务全部由你一人操持,定然熬坏了身子。”
崔槿汐端起茶汤抿了一小口,指尖微微发颤,放下茶杯之后轻声回话。
“苏培盛与我相伴晚年数年,打理他的后事,是我心甘情愿,谈不上辛苦,只是心中空落落的,往后回到小院,再也没有人同我说话,院里只剩我一人,太过冷清。”
甄嬛望着她落寞的神情,心底生出几分怜惜,崔槿汐这一生,年少入宫伺候自己,中年出宫与苏培盛相守,如今再次孤身一人,往后岁月只剩孤寂相伴。
“若是你不愿独自住在那座小院,便可搬入皇宫寿康宫偏殿居住,往后日日伴在我身边,不必独自守着空荡荡的院落。”
崔槿汐轻轻摇头,眼底泛起一层泪水。
“多谢太后体恤,只是那座小院藏着我与苏培盛晚年所有回忆,还有那只先帝留下的檀木盒,我放心不下交由旁人看管,还是留在小院居住更为妥当。”
甄嬛闻言,心中了然,檀木盒是重中之重,崔槿汐亲自看管,确实最为稳妥。
“也好,我不勉强你,往后若是觉得孤单冷清,随时入宫陪我小住几日,皇宫大门永远为你敞开。”
崔槿汐屈膝行礼道谢,随即想起今日前来的正事,神色郑重几分。
“明日清晨便要送苏培盛棺木前往西山下葬,下葬之后,我打算将那只檀木盒妥善收好,寻一处干燥木柜封存,不知太后打算何时动用盒中的密谕,为果郡王重修陵寝。”
甄嬛指尖轻轻摩挲茶杯边缘,沉默许久,才缓缓说出心中考量。
“如今朝堂之上不少宗室老臣,向来忌惮当年果郡王权势,先帝离世时日不算久远,贸然追封、扩建陵寝,定然会引来诸多非议,说我身为太后,偏心故去王爷,有损皇家体面。”
“这件事暂且搁置,等再过两三年,朝堂局势安稳,宗室老臣渐渐不再执着过往旧事,我们再悄悄操办,不必大肆声张,免去不必要的流言风波。”
崔槿汐点头认同,她在宫中多年,深谙朝堂宗室人心,知晓太后顾虑绝非多余。
“太后思虑周全,是我心急,未曾考虑朝堂非议,一切听从太后安排,檀木盒我会妥善锁好,静待合适时机。”
甄嬛抬眼看向崔槿汐,语气柔和几分。
“那支海棠玉簪,先帝藏了一辈子,你觉得我该如何处置才合适。”
崔槿汐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。
“那玉簪是先帝年少心动的念想,也是太后入宫初见的信物,留着日日看见,只会不断勾起过往伤痛,若是掩埋在佛堂树下,眼不见心不烦,反倒清净。”
甄嬛心中与崔槿汐想法不谋而合,这支玉簪牵扯两段复杂心绪,先帝的执念,年少的回忆,留在身边只会不断拉扯心底爱恨,掩埋是最好的归宿。
“明日下葬结束,你随我一同前往宫中佛堂,将玉簪埋在院内菩提树下,从此不再触碰。”
崔槿汐应声应下,又与甄嬛细说几句明日下葬流程,天色彻底漆黑之后,才起身告辞,返回城西小院守灵。
次日天未亮,甄嬛便早早起身,换上一身素色浅灰长衫,不带任何华贵首饰,只简单挽起长发。
宫中四名宫人备好素色马车,跟随甄嬛一同前往西山墓地。
抵达坡地之时,天色刚泛起晨光,苏培盛棺木停放在土坑旁,崔槿汐一身白衣跪在棺木一侧,身边摆放简单祭祀果品。
石匠早已挖好墓穴,墓碑竖立在一旁,碑文工整规整,写着前朝养心殿总管苏培盛之墓。
甄嬛缓步走到棺木旁,静静伫立片刻,心中默念祈福**,亲手拿起一旁纸钱,点燃之后轻轻撒落在棺木四周。
崔槿汐跪在一旁,低声哭泣,纸钱燃烧的灰烬被清晨冷风卷起,漫天飞舞,落在整片坡地之上。
待纸钱燃尽,**上前抬起棺木,缓缓放入墓穴之中,一铲铲黄土覆盖上去,不多时便堆起一座平整坟茔。
甄嬛走到墓碑前,抬手轻轻抚过冰凉石碑,轻声低语。
“苏培盛,你守了一辈子秘密,辛苦了,往后长眠此处,无人打扰,岁岁清明,我会派人前来祭拜。”
说完,她转身看向身侧崔槿汐。
“此处后事已毕,随我回宫,前往佛堂安置那支海棠玉簪。”
崔槿汐擦干脸上泪水,躬身跟上甄嬛的脚步,一同登上马车返回皇宫。
马车行至皇宫佛堂,院内栽种着两株高大菩提树,枝叶繁茂,树下泥土松软平整。
崔槿汐从随身布包中取出檀木盒,轻轻掀开匣盖,拿出那支海棠玉簪,交到甄嬛手中。
甄嬛手持玉簪,走到菩提树下,拿起一旁备好的小铲子,在树根下方挖出一个浅浅土坑。
她将玉簪轻轻放入土坑之中,一捧捧泥土缓缓覆盖,彻底掩埋,再也看不见玉簪分毫。
埋好之后,她抬手整理平整地面,心中长久积压的一部分复杂心绪,仿佛跟着玉簪一同埋入泥土,稍稍松弛几分。
“从此,先帝这份年少执念,便留在佛堂树下,不必再牵扯你我心神。”
崔槿汐站在一旁静静看着,轻声附和。
“掩埋于此,日日有佛堂**相伴,也算安稳归宿。”
二人在佛堂跪拜祈福半个时辰,才一同走出佛堂,返回寿康宫。
回到殿内,甄嬛吩咐崔槿汐暂且留在宫中用午膳,席间二人没有多提檀木盒、先帝与果郡王的旧事,只闲聊晚年安稳度日的琐碎小事,刻意避开那些沉重哀伤的过往。
午膳过后,崔槿汐惦记小院无人看管,执意辞别回宫,临走前再次向甄嬛保证,定会妥善保管檀木盒,严防外人触碰窥探。
崔槿汐离开之后,寿康宫再次恢复长久安静,偌大宫殿只剩宫女太监细碎走动的轻响,甄嬛独坐南窗,翻看佛经,却始终无法静下心绪。
檀木盒中的密谕依旧是一块悬在心头的大石,她既想早日为允礼扩建陵寝,弥补半生遗憾,又顾虑朝堂宗室非议,进退两难。
她思索整整一下午,心中慢慢定下主意,先私下派遣心腹太监前往果郡王旧陵探查一番,查看陵寝破损程度,悄悄清点修缮所需银两,暗中筹备,只待时机成熟,立刻动工。
当日傍晚,她传唤最为心腹、行事谨小慎微的小太监,私下交代任务,令他隔日悄悄前往果郡王陵墓,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此行目的。
小太监领命,不敢声张,悄然退下,静待次日动身。
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心腹小太监便轻装简行,独自出城前往果郡王陵寝,全程避开城中官员与宗室眼线,低调行事。
直至黄昏时分,小太监才返回皇宫,悄悄进入寿康宫偏殿复命,手中捧着一张手绘陵寝地形图,上面标注清楚各处破损之处。
“太后,奴才今日前往西山果郡王陵园,陵园常年只有两名老仆看守,常年缺少修缮,外墙多处墙砖脱落,主殿屋檐瓦片碎裂,院内石阶长满青苔,陵前石碑风化严重,字迹模糊不清。”
小太监将地形图平铺在桌案上,指尖一一指出破损位置,细致禀报探查所见。
“若是完整修缮陵园,重新雕刻墓碑,扩建两侧配殿,加上常年守陵仆役月例银两,粗略估算,约莫需要八百两白银。”
甄嬛低头看着图纸上标注的破损位置,心口泛起酸涩,允礼离世数十年,陵园无人用心打理,早已破败不堪,想到此处,心中满是愧疚。
“你先将修缮所需银两数额记下,暂且不要支取,继续暗中留意陵园状况,每隔一月悄悄前去查看一次,待我传你指令,再动用内库银两动工修缮。”
小太监躬身领下指令,将图纸收好,悄悄退出偏殿,全程不曾惊动殿外任何宫人。
甄嬛独自留在殿内,望着桌案上空空的图纸,心中盘算朝堂局势,如今朝中几位资历最深、当年极力上奏**果郡王的宗室亲王尚且在世,若是此刻突然修缮陵园,定然会联名上奏,指责她公私不分,沉溺私情。
她身为当朝太后,一举一动皆被****、宗室子弟紧盯,稍有差池,便会落下话柄,连累宫中皇子公主名声,万万不能贸然行事。
只能耐心等候,等到几位老亲王离世,朝堂风向松动,再悄悄启动修缮事宜,既不引人非议,也能完成心中执念。
日子一日日缓缓流逝,转眼便是半年光景,寒冬褪去,春日来临,皇宫院内合欢花重新抽出嫩绿新芽,碎玉轩旧址的石榴树也开出细碎花苞。
这半年里,甄嬛每隔十日便会差遣宫人前往城西小院探望崔槿汐,送去时令点心、绸缎布料,偶尔崔槿汐也会入宫小住两日,陪甄嬛闲话家常,每次入宫,都会顺带告知檀木盒保管妥当,不曾有外人窥见。
心腹小太监每月都会悄悄出城探查果郡王陵园,回来向甄嬛禀报破损变化,陵园风吹日晒,破损之处又多了几处,甄嬛心中焦急,却依旧按捺住心思,静待合适时机。
春日中旬,宫中举办宗室家宴,所有亲王、王妃、宗室子弟尽数入宫赴宴,席间几位年长宗室亲王闲聊,无意间提起当年果郡王旧事,言语之间依旧带着当年的猜忌与不满。
甄嬛坐在主位静静听着,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更加确定,此刻绝不能提起修缮陵园之事,只能继续隐忍等候。
宴席散后,甄嬛独自返回寿康宫,心中烦闷,披上披风前往碎玉轩旧址散心。
碎玉轩早已空置多年,院内石榴树花开繁茂,粉色花瓣落满地面,与她初入宫时的光景一模一样。
她走到石榴树下,站在当年与流朱闲谈多子多福的位置,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,流朱、浣碧、淳儿,一个个早已离世的故人,接连浮现在脑海之中。
深宫这条路,她一路走来,身边亲近之人尽数离散,到如今只剩满头霜白,孤身居于太后之位,手握至高权力,却留不住任何想要珍惜的人。
正独自失神之时,殿外宫人匆匆赶来禀报,城西小院差小厮入宫传话,崔槿汐偶感风寒,卧病在床,咳嗽不止,连日水米不进。
甄嬛心中一紧,来不及多想,立刻吩咐备下青帷马车,携带宫中上好止咳药材,即刻动身前往城西小巷。
半个时辰后,马车抵达小院,推开院门,院内冷清安静,只有少年小厮独自在院中煎药,药味弥漫整座院落。
甄嬛快步走入主屋卧房,崔槿汐裹着厚棉被躺在床上,面色苍白,不断轻声咳嗽,说话声音微弱沙哑。
“槿汐,怎么病得这般严重,为何不第一时间入宫告知于我。”
崔槿汐看见甄嬛前来,勉强撑起身子想要行礼,被甄嬛快步上前按住肩膀,不让她起身。
“不过是春日风寒,想着只是小病痛,不愿麻烦太后奔波,本想休养两日便能好转,谁知咳得一日比一日严重。”
甄嬛伸手探了探她额头,温度微微发烫,连忙吩咐小厮将带来的药材煎煮,又坐在床边握住崔槿汐冰凉的手。
“这里只有你与小厮两人,无人悉心照料,不如随我回宫休养,寿康宫有太医随时伺候,调理身子也方便许多。”
崔槿汐轻轻摇头,咳嗽几声之后才缓缓开口。
“檀木盒存放于卧房木柜之中,我若是离开,无人看管我放心不下,留在此处养病,既能照看木盒,也不打扰宫中清静。”
甄嬛知晓她心中顾虑檀木盒,不再强行劝说,只吩咐小厮仔细伺候汤药饮食,每日差遣宫人送来滋补膳食与药材。
她在小院陪伴崔槿汐整整一下午,直到傍晚天色擦黑,才动身返回皇宫,临走前反复叮嘱小厮,但凡崔槿汐病情加重,必须第一时间入宫报信。
回宫之后,甄嬛连夜传唤太医,开了几副温和滋补的止咳汤药,次日一早便差宫人全部送往小院。
连续半月,甄嬛每日都会抽空前往小院探望崔槿汐,送去各类滋补食材,在她细心照料之下,崔槿汐风寒渐渐好转,不再剧烈咳嗽,能够正常进食走动。
崔槿汐痊愈之后,特意入宫拜谢甄嬛照料,二人坐在寿康宫窗边闲聊,崔槿汐忽然提起檀木盒,神色带着几分犹豫。
“太后,这半年**日看管檀木盒,时常打开细看先帝那封亲笔信,心中总觉得,先帝当年留下密谕,是真心想弥补亏欠,若是一直无限期搁置,未免辜负他临终托付。”
甄嬛望着窗外新生的合欢花枝,沉默许久,缓缓道出心中难处。
“我何尝不想立刻修缮允礼陵园,只是朝堂宗室老臣尚在,一旦消息传开,必定掀起风波,我身为太后,不能因一己私情扰乱朝堂安稳。”
崔槿汐微微颔首,明白太后顾虑,轻声提议。
“或许我们可以不必动用内库官银,太后私下拿出自己多年积攒的私房银两,悄悄雇佣工匠,趁着深夜、无人之时分批修缮陵园,避开宗室眼线,不对外声张,便不会引来非议。”
这句话如同拨开迷雾,瞬间点醒甄嬛,她从未想过动用私银修缮,一直下意识想着调用内务府公银,反倒局限了思路。
私房银两属于她个人私产,不牵扯国库开支,悄悄暗中动工,无需上报朝堂,只要行事隐秘,便能避开所有宗室非议,两全其美。
甄嬛眼底泛起一丝光亮,积压半年的心结终于寻到化解之法。
“你这个法子甚好,我宫中多年积攒不少私房银钱,足够承担修缮陵园全部开销,不必动用分毫官银,悄悄动工,低调完成,不会惊动朝堂任何人。”
崔槿汐见太后心中豁然开朗,脸上露出浅淡笑意。
“只要行事隐秘,每次只派两三名工匠夜间施工,避开白日往来路人,绝不会有人察觉陵园修缮之事。”
二人当即商定方案,甄嬛次日便取出私房银两,交由心腹小太监暗中保管,约定三日后深夜,悄悄雇佣工匠前往果郡王陵园动工修缮。
三日之后,夜色深沉,整座京城陷入沉睡,街巷之中不见行人踪影,只有零星巡夜士兵缓慢走动。
心腹小太监按照甄嬛吩咐,私下寻来三名手艺扎实、嘴风严实的石匠与木匠,趁着深夜时分,悄悄带出城外,前往西山果郡王陵园。
甄嬛安坐寿康宫,彻夜未眠,心中牵挂陵园修缮事宜,时不时起身走到殿外望向城西方向,等候小太监回城复命。
将近四更时分,小太监轻手轻脚回到寿康宫偏殿,身上沾染一层泥土灰尘,神色安稳,未见慌乱。
“太后,奴才带着工匠抵达陵园,趁着夜色修补外墙脱落墙砖,更换碎裂屋檐瓦片,直至天色将亮才停工,全程没有遇见路人,无人察觉动静。”
甄嬛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,轻声叮嘱。
“往后每日深夜前往施工,白日让工匠藏在山下农户家中歇息,每日完工之后,清理干净陵园周边泥土、木屑,不留半点施工痕迹,严防旁人发现。”
小太监躬身领命,收好银两,悄悄退下,按照吩咐安排后续修缮事宜。
自此之后,每日深夜工匠都会前往陵园施工,持续近两个月,陵园外墙、殿宇、石阶全部修缮完毕,只剩风化模糊的石碑需要重新雕刻。
甄嬛拿出额外银两,吩咐工匠打造全新石碑,复刻当年先帝赐下的果郡王封号,字迹雕刻工整,用料上等,趁着深夜悄悄替换旧碑,掩埋破损旧石碑于陵园角落,不留痕迹。
全部修缮工程完工那日,心腹小太监带回陵园全新样貌的手绘图纸,陵园焕然一新,墙面整洁,屋檐完整,石碑清晰,院内清扫干净,再也不见往日破败萧条的模样。
甄嬛捧着图纸,指尖轻轻抚过崭新陵园轮廓,眼眶泛起温热泪水,积压数十年的愧疚,终于稍稍消解,总算完成心中一桩大事。
“你做得极好,辛苦你日夜奔波,此事万万不可向任何人透露,烂在心底,不必与旁人提及半分。”
小太监连连应声,将图纸收好妥善藏匿,绝不对外泄露分毫。
修缮陵园一事尘埃落定,甄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闲暇之时,时常会差遣崔槿汐悄悄前往陵园,送去新鲜果品香火,代为祭拜允礼。
春日缓缓过渡至盛夏,宫中合欢花盛放,满殿花香萦绕,甄嬛独坐窗边,望着满枝粉色合欢,又想起当年先帝与允礼,两段纠缠一生的爱恨,如今都有了各自的归宿。
先帝的悔恨藏在檀木盒密谕之中,玉簪埋于佛堂菩提树下;允礼陵园修缮一新,岁岁香火不断;苏培盛长眠西山坡地,每年清明有人祭拜。
所有藏了数十年的伏笔与秘密,全部一一解开,再无悬而未决的心结。
一日午后,崔槿汐入宫陪伴甄嬛,二人一同坐在殿外廊下,看着院内盛放的合欢花,闲谈过往半生经历。
“如今所有心事都了结了,檀木盒安稳存放在小院木柜,陵园修缮完毕,苏培盛后事安置妥当,太后往后总算不必再日夜牵挂旧事。”
甄嬛轻轻点头,眼底褪去往日沉重哀伤,多了几分平和淡然。
“是啊,当年苏培盛弥留之际说出檀木盒的秘密时,我只觉得天旋地转,无数真相砸在身上,难以承受,如今一一妥善处置,心中反倒清净安稳。”
“从前我总怨恨先帝狠心,如今看懂他藏在木盒里的悔恨,恨意渐渐消散,只剩释然,帝王身不由己,他这一生,也有诸多求而不得的苦楚。”
崔槿汐轻叹一声,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合欢花瓣。
“深宫之中,没有任何人能真正**,先帝坐拥江山,得不到真心;王爷一生淡泊,难逃皇权算计;太后身居高位,半生困于思念;我与苏培盛,不过是夹缝求生的奴才,短暂相守,终究还是天人永隔。”
甄嬛闻言,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平和的笑意,不再有往日酸涩苦楚。
“悲欢离合,本就是世间常态,看透之后,便不再执着纠结,往后余下岁月,我只静心诵经,安稳度日,不再被过往爱恨牵绊心神。”
二人并肩坐在廊下,静静观赏满院合欢繁花,夏日微风裹挟清甜花香,吹散积压数十年的沉重阴霾,整座寿康宫笼罩在一片平和静谧之中。
傍晚时分,崔槿汐辞别甄嬛,返回城西小院,临走前告知甄嬛,檀木盒已锁入厚重木柜,钥匙单独收好,妥善封存,往后若无太后吩咐,绝不会轻易开启。
甄嬛目送崔槿汐离开,独自站在宫门之外,望着远处西山方向,那里长眠着苏培盛与允礼,藏着她半生思念与愧疚。
如今所有秘密尽数揭晓,所有遗憾尽力弥补,那段**数十年的深宫爱恨,终于落下安稳落幕,往后余生,只剩清茶佛经,岁月安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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