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长生者说:长生
爱吃炸卤鸡翅的古龙著本文标签: 现代言情 陈长生 女频 周半壶 爱吃炸卤鸡翅的古龙
热门小说推荐,《长生者说:长生》是爱吃炸卤鸡翅的古龙创作的一部现代言情,讲述的是陈长生周半壶之间爱恨纠缠的故事。小说精彩部分:我睁开眼的时候,后脑勺贴着一块石头。不是滑的,是带棱的那种,棱角刚好嵌进我后脑的凹坑里,像它长在那儿就是为了接住我的脑袋。疼。但疼说明我还活着。这是我第一次知道疼。我试着动了动手指。能动,但没力气,五根指头像五条泡软的面条,摊在地上连根草都抓不住。后背也是湿的,我伸手摸了一把,摸到一手泥浆,冰凉冰凉的,混着碎叶子和碎石子,糊在皮肤上有种糊住伤口的感觉。头顶上是悬崖。不高,但也够把我摔散架的。我记不...
来源:changdu 主角: 陈长生,周半壶 更新: 2026-08-07 02:01:5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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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读书简介
网络上备受关注的[类型],长生者说:长生主人公:陈长生周半壶,小说情感真挚,本书正在持续编写中,作者“爱吃炸卤鸡翅的古龙”的原创佳品,内容选节:我睁开眼的时候,后脑勺贴着一块石头。不是滑的,是带棱的那种,棱角刚好嵌进我后脑的凹坑里,像它长在那儿就是为了接住我的脑袋。疼。但疼说明我还活着。这是我第一次知道疼。我试着动了动手指。能动,但没力气,五根指头像五条泡软的面条,摊在地上连根草都抓不住。后背也是湿的,我伸手摸了一把,摸到一手泥浆,冰凉冰凉的,混着碎叶子和碎石子,糊在皮肤上有种糊住伤口的感觉。头顶上是悬崖。不高,但也够把我摔散架的。我记不...
第1章
我睁开眼的时候,后脑勺贴着一块石头。不是滑的,是带棱的那种,棱角刚好嵌进我后脑的凹坑里,像它长在那儿就是为了接住我的脑袋。
疼。但疼说明我还活着。这是我第一次知道疼。
我试着动了动手指。能动,但没力气,五根指头像五条泡软的面条,摊在地上连根草都抓不住。后背也是湿的,我伸手摸了一把,摸到一手泥浆,冰凉冰凉的,混着碎叶子和碎石子,糊在皮肤上有种糊住伤口的感觉。
头顶上是悬崖。不高,但也够把我摔散架的。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掉下来的。记忆里只有一片白——不是光,是一种什么都没有的白,像是有人把我的脑子擦干净了,只剩一个空壳。
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坐起来。腿软得像两根刚从泥里***的萝卜,膝盖不受控制地抖,左边膝盖磕破了一块皮,血珠子从破口渗出来,顺着小腿往下淌,流到脚踝上就干了,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线。
我摸了摸鼻子。鼻尖上有一道擦伤,血已经干了,结成一小块硬痂,像一粒被风吹歪的沙子。摸上去有点*,但我没敢抠。上一个**的事我不记得多少了,但有一条我刻在骨头里——别抠伤口,越抠越烂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赤足踩在枯叶上,沙、沙、沙,步子不快,节奏很稳,像这个人每天走这条路。然后一股味道飘过来——酒味,甜到发苦,像把一块冰糖扔进酸菜坛子里泡了三十年。酸味走在前头,苦味跟在后头,最后才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
我转过头。一个老头蹲在我面前。道袍烂得只剩几缕布条,腰间系着一根草绳,绳头拖在地上,沾满了泥。他手里拎着一只缺了口的陶壶,壶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裂纹,像一张蜘蛛网糊在了陶器上,但就是不掉、不碎。
"会说话吗?"他问。
"……会。"
老头眼睛一亮,举起破壶喝了一口。壶嘴朝上,壶底朝天,我清清楚楚看见壶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喝得啧啧有声,嘴唇咂了两下,还砸出一种品好酒的满足劲儿。
"识数吗?"
"会。"
"一加一?"
"二。"
老头又喝了一口空气,笑了。笑容里有七分醉意,三分得意,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人在荒野里走了很久,终于碰见另一个活物。
"会说话,识数,还实诚。"他拍了一下壶身,裂纹跟着颤了一下,发出一声细碎的嗡鸣,"从今天起,你就叫——"
"顾渊。"我说。
老头愣住。壶嘴停在嘴边,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僵在那里,像被人按了暂停。
"你知道我要给你取什么名字?"
"不知道。"我说,"但我给自己取好了。"
老头盯着我看了很久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在转,像两口枯井里被人投了一颗石子,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。
然后他仰头大笑。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先低后高,震得头顶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,落在他肩膀上、头顶上,他也不拍。
"好!"他一拍大腿,"顾渊!一个从蛋里爬出来的人,取名叫深渊的渊——你是怕自己不够深,还是怕这世道不够深?"
我躺在地上没动。腿还是软的,站不起来。
老头把陶壶往地上一放,壶底朝着我。我看见一个符号——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,刻得很深,边缘磨得圆润,刀痕的凹槽里嵌着黑泥,像是刻了很多年,被无数次触摸过。
"认识这符号吗?"
"不认识。"
"不认识就好。"老头说,"认识它的人,死得早。"
老头叫周半壶。
我问他为什么叫半壶,他拍了拍那只破壶,说:"因为壶里永远只有半壶酒。装满的壶,容易碎。"
我问他为什么壶碎了还不扔,他说:"你懂什么。这壶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,传了十七代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,缺了半截的食指在壶身上慢慢摩挲,从裂纹的这头摸到那头,像摸一个老朋友的脸。
我后来知道,那半截食指不是天生的。是某一次兽潮里,被一只凝元境的凶兽咬掉的。断口处光滑如镜——凶兽的牙比他骨头还硬,一刀切下去,连骨渣都没留下。
周半壶把我带回了他的石屋。
石屋在村子的最北边,门口有两棵歪脖子树,一棵朝东歪,一棵朝西歪,像两个吵架的人背对着背。石屋里只有一张草席,铺在地上,草茎已经压扁了,泛着油光。一个缺了口的陶碗扣在墙角,旁边是一碗水,水里漂着三粒米,米粒不大,泡得发白。
"你吃什么?"我问他。
"吃这个。"他从墙角摸出一块干巴巴的东西,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先摸了摸——硬邦邦的,棱角分明,像一块被晒干的泥砖。咬了一口,牙差点崩了,味道像把树皮晒干后又泡了水再晒干,嚼在嘴里全是纤维,舌头根本分不出咸淡。
"这是什么?"
"干粮。"他说,"兽潮来的时候,一块能吃三天。"
我嚼了很久,嚼不动。周半壶看我嚼得费劲,笑了起来,笑声里有一种"终于有人陪我一起受罪了"的快意。
"你刚出蛋壳,牙还没长齐。"他说,"明天我去河边看看能不能钓条鱼。"
"河边有鱼?"
"没有。"他说,"但去河边坐着,比坐在屋里强。"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,质地很奇怪,不像是布,更像是某种膜。我用手摸了摸袖口,凉凉的,滑滑的,像鱼皮,但比鱼皮更薄,贴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收缩感,像是活的。
"你这身衣服,"他指了指我,"是从蛋里带出来的?"
"不知道。"我说,"我不记得蛋里的事。"
"不记得就对了。"周半壶说,"能从蛋里出来的人,都不记得蛋里的事。记住了,就不是人了。"
第二天,周半壶去河边钓鱼。
我坐在石屋门口,整理了一下袖子。袖口太长了,垂下来能盖住手指尖,我一甩手,袖子就往后飘,露出半截手腕。我把左手的袖子往上卷了两圈,右手的没卷——右掌心里有东西,我不想让人看见。
树上有几只鸟在叫,叫声很难听,像铁片刮石头。我数了数鸟的数量——十七只。不多不少,十七只。然后我发现,这些鸟的叫声有规律:三短一长,三短一长,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。
我没在意。鸟不是人,它们的信号跟我没关系。
阿牛来的时候,我正在数地上的蚂蚁。十七只蚂蚁排成一排,朝同一个方向爬,速度一样快,间距一样宽,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小军队。
阿牛是村里的猎户,身材壮实,脸黑得像锅底,说话声音大得能把树上的鸟吓飞。他手里拎着一块干肉,往我脚边一扔。干肉落在地上的时候扬起一小片灰,灰沾到我脚面上,我低头拍了拍。
"老头让我给你的。"他说,"他说你刚从蛋里出来,需要补补。"
我捡起干肉。先摸了摸——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脂,已经干了,黏在手指上,有点粘。咬了一口,比周半壶的干粮软一点,但味道差不多——咸,腥,带着一股放了很久的油脂味。
"谢谢。"我说。
阿牛愣了一下。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说谢谢。然后他挠了挠头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"你说话怪怪的。"他说,"不像村里的人。"
"我本来就不是村里的人。"
"那你是哪里的人?"
我想了想。我不知道我是哪里的人。从蛋里爬出来之前,我没有记忆。从蛋里爬出来之后,我只记得一件事——我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,学会了说话,学会了数数,学会了一种叫"引字诀"的东西。
"引字诀"是什么?我说不清楚。它是一种呼吸的方法,吸气的时候想象空气从头顶进入,沿着脊椎往下走,走到脚底,然后呼气,想象脚底的气从地面升起来,回到头顶。
我在梦里练了很久。久到我不知道练了多久。可能是一百年,可能是一千年,可能是两千年。时间在那个梦里没有意义——上一个**的人把时间叫"河流",在梦里它连河流都不是,是一滩死水,不流动。
"我不知道。"我说。
阿牛又挠了挠头,似乎不知道该接什么话。他转身走了,走的时候嘴里嘟囔着:"怪人。"
我看着他的背影,数了数他的脚步。十七步。走到歪脖子树那里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又走了。
那块干肉,我吃了三天。每天咬一小口,嚼很久,然后喝水。周半壶的陶碗里只有三粒米,我不敢吃他的米——他比我更需要。
第三天,周半壶从河边回来了。
没有鱼。但他带回来一样东西——一块石头,拳头大小,表面很光滑,摸上去有种温润的感觉,像被水冲了很多年。石头上有一个图案,和陶壶底的那个符号一样:圆圈套三角形。
"我在河床上发现的。"他说,"这东西很多,每隔一段就有一块。像是有人故意埋的。"
我接过石头,用拇指摸了摸那个符号。符号是刻进去的,凹槽里积着泥,边缘很圆润,不是新刻的。
"这符号是什么意思?"我问。
"不知道。"周半壶说,"但我师父说过,看到这个符号,就意味着离它们不远了。"
"它们是谁?"
周半壶没有回答。他把石头放在陶壶旁边,然后躺下,闭上眼睛,开始打呼噜。
他的呼噜声很有规律——吸气长,呼气短,间隔几乎一样长。我数了数,每一声之间相隔大约三息,误差不超过半息。这种规律让我觉得安心——在这个世界上,规律的东西不多,呼噜是其中之一。
**天,我决定去河边看看。
周半壶还在睡觉,陶壶放在他身边,壶口朝上,像一只等待下雨的碗。我轻手轻脚地走出石屋,歪脖子树上的鸟叫了一声,扑棱棱飞了。
河边离石屋不远,走半柱香的时间就到了。河水很清,我蹲在岸边,先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。
水是凉的。凉的就好。凉的说明不是梦——上一个**的人说,梦境的温度永远是恒温的,不冷不热,像泡在一缸温水里。而这条河的水冷得扎指头。
水底的石头很多,大大小小铺了一层。我一块一块地翻,想找那种带符号的。翻了三十七块,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我看见了它。
不是石头。是一个东西,半埋在河床的泥沙里,露出来的一角是白色的,像蛋壳。
我伸手把它从泥沙里拔了出来。入手很轻,比预想的轻得多,像捧着一团干了的棉花。是一个蛋壳,已经破了,上面有一个洞,洞的边缘很光滑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的时候,把边缘磨圆了。
蛋壳上有纹路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地图。我盯着那些纹路看,突然感到一阵眩晕——纹路在动,像是有无数只小眼睛在眨。
我眨了眨眼。纹路不动了。
我伸手摸了摸蛋壳的表面。触感很奇特,不是光滑的,也不是粗糙的,像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质地,摸起来有一种微微的暖意,像捧着一颗刚停跳的心脏。
"这是……"
我还没说完,蛋壳突然裂了。
不是被我捏裂的。是它自己裂的。裂纹从中间开始,向四周扩散,像一朵花绽开。从裂纹中渗出一种液体,透明的,黏稠的,像蛋清。
液体沾到了我的手上。我下意识地把手缩回来,但已经晚了——液体渗进了我的皮肤,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往我手指里钻,又*又麻,从指尖一直爬到手腕。
我愣住了。
然后,掌心有什么东西在动。我摊开手掌,看见掌心的皮肤上出现了一道纹路——金色的,细细的一条线,慢慢弯成一只眼睛的形状,眼睑从中间裂开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皮肤底下睁眼。
那只"眼睛"睁开的瞬间,我感到一阵剧痛。不是皮肤的痛,是骨子里的痛,像有谁把烧红的铁丝从指缝穿进去,顺着骨头往胳膊里捅。
我咬紧牙关,没叫出声。左手死死掐住右腕,指甲掐进皮肉里,掐出四道白印子。
疼痛持续了大概十息。然后,它停了。
我低头看着掌心。那只金色的"眼睛"已经完全睁开了,瞳孔是竖直的,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眼睛。它在看我。或者说,它在通过我,看这个世界。
"什么东西……"
我试图用另一只手去触碰那只"眼睛",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——它就像是我皮肤的一部分,不是画上去的,不是刻上去的,是长出来的。
我盯着它看了很久。然后我攥紧了拳头,把右手藏进了袖子里。
不管这是什么,现在不是研究它的时候。
回到石屋的时候,周半壶已经醒了。他坐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只破壶,正在往壶里装什么东西。我走近了才发现,他在装土。一把一把地抓,从地上捧起来,顺着壶口塞进去。
"你在干什么?"我问。
"装土。"他说,"壶里没酒了,装土也是一种装法。"
"装土有什么用?"
"没用。"他说,"但空着的壶,看着让人心慌。"
我假装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顺势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,把袖子里那只眼睛的痕迹掩得更严实了一点。
我在他旁边坐下,把怀里的蛋壳碎片掏出来,放在地上。碎片一共七块,我数过。
周半壶看了一眼碎片,然后愣住了。
"你从哪里弄来的?"
"河边。"
他放下陶壶,用缺了半截食指的右手拿起一块碎片,对着光看了看。碎片在光下有一种微微的透明感,像某种玉石,但比玉轻,轻得像一片干了的叶子。
"这是……千目蛰的蛋壳。"他说,声音突然沉了下去,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。
"千目蛰是什么?"
"一种灵兽。"他说,"一千只眼睛,同时睁开的时候,能看到天道裂缝。"
"天道裂缝是什么?"
周半壶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惊讶,有恐惧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伤——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,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。
"你不需要知道。"他说,"你现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千目蛰的蛋壳,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捡到的。它选择了你。"
"选择我?"
"对。"他说,"千目蛰在破壳的时候,会选择一个宿主。蛋壳上的纹路会渗进宿主的皮肤,形成一只眼睛。这只眼睛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。"
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右手。掌心里的那只"眼睛"还在,我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地跳动,像一颗小小的心脏,跳得不快,一下、一下。
"那只眼睛……有什么用?"
"没什么用。"周半壶说,"但它会让你变得显眼。在这个世界上,显眼不是什么好事。"
他放下碎片,重新拿起陶壶,继续往里面装土。
"所以,"他说,"你得学会藏。"
"藏什么?"
"藏你自己。"他说,"藏你的气息,藏你的气味,藏你身上所有能让别人注意到你的东西。"
我摸了摸鼻子。鼻尖上的擦伤已经结痂了,摸起来像一粒粗糙的沙子,硬硬的,搓不掉。
"怎么藏?"
周半壶停下装土的动作,转头看着我。他的眼睛很浑浊,像两口被搅浑的井,但井底有一点光,微弱的,像快灭的油灯。
"第一步,"他说,"学会不说话。"
"我已经会说话了。"
"不是那种不说。"他说,"是学会在不该说话的时候,闭嘴。"
他想了想,又补充了一句:"第二步,学会笑。"
"笑?"
"对。笑是最好的伪装。一个人笑着的时候,别人不会注意他的眼睛。"
"第三步呢?"
"第三步……"他拍了拍壶身,壶身上的裂纹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,"第三步,学会装死。"
"装死?"
"对。在这个世界上,有时候活着的人比死的人更危险。学会装死,才能活得久。"
我看着他。他的脸很老,皱纹像树根一样盘在脸上,但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不是希望的光,是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。
"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?"我问。
周半壶笑了。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"因为我也曾经是个从蛋里爬出来的人。"他说,"我也曾经不知道该怎么活。"
那天晚上,周半壶教了我第一样东西——怎么数呼吸。
"呼吸是活着的证明。"他说,"你数着自己的呼吸,就知道自己还活着。"
他让我闭上眼睛,感受空气从鼻子进入,从嘴巴出去。吸气数一,呼气数二。
我数了很久。数到一百的时候,我睁开了眼睛。
周半壶已经睡着了,陶壶放在他身边,壶口朝上,像一只等待下雨的碗。月光从石屋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壶身上,裂纹在月光下像一张网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。那只金色的"眼睛"在月光下发出微弱的光,瞳孔在微微收缩,像一只正在适应黑暗的猫。
我握紧了拳头。
第七天,发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早上,周半壶去村子里换盐。我坐在石屋门口,看着那两棵歪脖子树。树上的鸟少了,只剩下三只,叫声也变了——不再是之前那种"三短一长"的规律,变得很短促,急切,像是一种警报。
我数了数鸟叫的间隔。不均匀。一长一短,两短一长,没有规律。
然后,我感觉到身后有东西。
不是人。是一种……影子。我能感觉到它在靠近,但我看不见它。它像是一种没有形状的东西,贴着地面移动,经过的地方,草叶会微微弯一下,然后又直起来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我转过身。什么都没有。
但我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我的影子。日头从东边照过来,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石屋的墙根。影子的形状是正常的,但影子的旁边,多了一块东西。
不是另一道影子。是一块"没有影子的区域"。那片区域比周围的地面更黑,像一块被墨水浸透的布,贴在我的影子上。
我蹲下来,用手指**那片区域的泥土里。泥土是湿的,指尖带起一小块碎土,碎土里混着一截草根。草根断口处冒出一丝白色的汁液,闻起来有点涩。
我拔出手指,在衣摆上擦了擦。那片区域还在。
它跟着我的影子移动,像一块贴在我身上的膏药,甩不掉。
"不管你是谁,"我说,"我现在没空理你。"
我转身走进石屋,把门关上了。
周半壶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带回了一小包盐,用粗布裹着,绑得很紧。还有一块腌肉,腌肉的味道很冲,像是什么东西放坏了之后又被盐腌了一遍。
"今天村里来了一个人。"他说,一边把盐倒进陶碗里,"一个修士。穿着白袍,腰间挂着剑,看起来很年轻,但眼睛很老。"
"修士来干什么?"
"找人。"周半壶说,"找一个从蛋里爬出来的人。"
我的手指停了一下。正在整理袖口的动作卡在半途,袖子皱成一团,我没接着理。
"他找这种人干什么?"
"不知道。"周半壶说,"但他给了村里每个人一块灵石,让他们留意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出现。"
"灵石?"
"修士用的钱。"周半壶说,"比普通的钱值钱得多。一块下品灵石,够普通人家吃半年。"
我摸了摸鼻子。鼻尖上的痂已经掉了,露出粉色的新肉,摸起来有点*。
"他知道我在这里吗?"
"不知道。"周半壶说,"但我不能保证他以后不会知道。"
他放下盐,看着我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,像两口被搅浑的井,井底有一盏油灯。
"所以,"他说,"你得走了。"
"走?"
"对。离开这里,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。"
"去哪里?"
周半壶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兽皮,上面画着一些线条和符号。兽皮很旧,边角卷了起来,上面有褶子。他把兽皮摊开,指着上面的一个点。
"青石城。"他说,"往东走,三天路程。那里人多,修士也多,但人多意味着杂,杂意味着容易藏。"
我看着那块兽皮。上面的符号我看不懂,但那个点的位置我记住了——东边,三天。
"你呢?"我问。
"我?"周半壶笑了,笑声里有一种"早就准备好了"的平静,"我老了,走不动了。而且——"
他拍了拍陶壶,壶身上的裂纹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"我的壶还没碎。壶没碎,我就不能走。"
那天晚上,周半壶给我讲了一件事。
"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半壶吗?"他问。
"你说因为壶里永远只有半壶酒。"
"那是笑话。"他说,"真正的答案是——我只有半条命。"
他伸出左手,手背上的那道疤在月光下像一条干涸的河。我用手指沿着疤的方向描了一遍——从手腕延伸到小指根部,疤的纹路像一条细小的溪流,中间有一处分岔,分成两条细线,又合到一起。
"这道疤,是我师父留下的。"他说,"我师父临死前,把一半的修为传给了我。所以我的命只有一半——一半是师父的,一半是我自己的。"
"你师父为什么要传给你?"
"因为我要替他完成一件事。"周半壶说,"他穷尽一生,都在找一个人。一个从蛋里爬出来、身上有金色纹路的人。"
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右手。
"他找到了吗?"
"没有。"周半壶说,"他死之前,只找到了一个线索——那个符号。"
他指了指陶壶底。
"圆圈套三角。"他说,"这是那个人的标记。"
"谁的标记?"
周半壶看了我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"你的。"他说。
第二天早上,我离开了石屋。
天还没亮透,东边泛着一层灰白,像是谁在天边泼了一碗洗过笔的水。周半壶没有送我。他坐在门口,手里抱着那只破壶,壶里装着土。歪脖子树上一只鸟都没有,安静得像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走路。
我走了十七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在那里。两棵歪脖子树中间,一个抱着破壶的老头,像一只被遗忘的陶罐。
我没有回头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我怕一回头,就再也走不动了。上一个**有个说法,叫"回望者不前"——意思是回过头的人,脚就会生根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,但我不敢赌。
往东走了半天,我在路边的一棵树下停下来休息。
从包袱里掏出周半壶给我的干粮,咬了一口。还是硬得像石头,但嚼到第三天,牙好像已经适应了,至少没再咯得慌。我嚼了很久,嚼成碎渣,用水送下去。
然后我掏出那块兽皮,看了看上面的路线。往东,三天,青石城。兽皮上的线条我数过了,一共十一道弯,代表十一个转弯。
我把兽皮折好,放回包袱里。然后,我摊开右手掌心,看着那只金色的"眼睛"。
它在阳光下发出微弱的光,瞳孔在微微收缩。竖直的瞳孔在日光下变成一条细缝,像一扇关上的门。
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然后握紧了拳头。
"不管你是谁,"我说,"从现在开始,你跟着我。"
没有回答。
但我感觉到掌心微微地烫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一种暖意,像有人在我手心呵了一口气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继续往东走。
路边有一棵灵白菜,就长在一块石头的裂缝里,翠绿翠绿的,叶子饱满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叶子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,不是阳光反射的光,是它自己在发光,微弱得像萤火虫**上的那一点。
我蹲下来,用手指碰了碰叶子。叶子是凉的,滑滑的,像鱼皮——和我那件蛋壳里带出来的袍子一样的触感。
我笑了笑,站起来,继续走。
反正死不了。
先走到青石城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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