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旧梦再无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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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他看不见她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是在公司茶水间的早晨。，晨光打在他侧脸上，清冷寡淡。，悄悄看了三秒，然后低下头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，可温杨发现——，把办公室绿植都浇一遍水。，把公用的伞放到最显眼的地方。，因为光线好。，她全看在眼里，偷偷记着。。，整层楼还空荡荡的。她习惯早到，提前半小时，避开电梯高峰期，也避开那些需要打招呼的同事。，推开门，先闻到咖啡豆的焦香。窗台上那盆绿萝垂下来的藤蔓又长了一截，嫩绿嫩绿的，在晨光里微微晃。温杨走过去，顺手把叶子上的灰擦了擦——这是她悄悄养成的**惯，周五下班前浇水的陈亦州大概永远不会知道，周一早上会有人替他再做一遍。，玻璃杯壁很快蒙上一层白雾。正要转身，门被推开了。。，袖口卷到小臂中段，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。他走到净水机前，站定，微微侧身按下出水键。晨光斜斜地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，恰好落在他侧脸——眉骨投下淡淡阴影，鼻梁挺直，下颌收得利落。他整个人像是被光框起来，安静、清冷，和周围的一切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。，盯着自己杯子里的白开水。三秒。她数过了，每次遇到他，她只给自己三秒的时间看他，然后就必须移开目光。否则心脏会跳得太快，快到她担心会被听见。
陈亦州接完水，转身往门口走。经过她身边时，她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洗衣液味道，干净得近乎寡淡。他没有看她，没有点头，没有任何表示。门开，门关。茶水间恢复安静。
温杨慢慢呼出一口气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水还有点烫，烫得舌尖微微发麻。她站在窗边，看楼下马路上渐渐多起来的车流，想了很久陈亦州刚刚侧脸的弧度。然后她摇摇头，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。别想了。你想多了。
上午的例会开得昏昏沉沉。温杨坐在角落，笔记本摊开，笔握在手里，一个字没写。市场部的人在汇报季度数据，声音像隔着水传过来，模糊不清。
她偷偷往右前方看了一眼。陈亦州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，背挺得很直，低头在看手机。他开会永远坐那个位置，永远提前五分钟到，永远不参与会前闲聊。有一次她碰巧坐在他后排，看见他手机屏幕上是某个学术期刊的PDF，密密麻麻的英文。当时她心里想的是，他和她果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散会时人群涌向门口，温杨被挤得往边上让了让。陈亦州从她旁边走过去，步伐不快不慢，带起一阵很轻的风。她下意识抬头，只看见他的背影——肩很宽，衬衫在肩胛骨的位置绷出淡淡的褶皱。然后他拐过走廊转角，看不见了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同事小林凑过来，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，“哦，陈亦州啊。怎么，你也觉得他帅？”
温杨收回目光，笑了笑：“没有，随便看看。”
小林压低声音：“我跟你说，我们部门好几个人追过他，全碰壁了。这人太难搞，微信加上了都不怎么回消息，约吃饭直接说没空。也不知道最后谁能拿下。”
温杨没接话。她回到工位坐下，打开电脑，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反射出她自己的脸。平平无奇的五官，普普通通的打扮，连妆容都只敢涂个淡淡的口红。她想起上次部门聚餐，陈亦州坐在长桌另一头，全程话很少，偶尔有人敬酒就端起杯子抿一口。散场时大家起哄让他送某个女同事回家，他面无表情地说：“不顺路。”然后自己打车走了。
那时候温杨站在人群后面，看着他独自走向街边等车的背影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：这样的人，大概不会喜欢任何人吧。又或者，他喜欢的人一定是很优秀很耀眼的，绝不是她这样的。
这个念头让她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，凌晨两点还在看天花板。最后她对自己说：温杨，别做梦了。
周五下午，六点十五分。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，只剩几个加班的，键盘声断断续续。温杨在收拾桌面，把文件归档，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。她正准备关电脑，余光瞥见走廊那头有人影晃过。
陈亦州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绿色的小喷壶——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手压式喷壶，某宝九块九包邮——走到窗边那排绿植前，开始浇水。他浇得很仔细，每一盆都对准根部慢慢按压喷头，水雾细密均匀，落在土面上很快渗下去。浇完了，还伸手把一片发黄的叶子摘掉，扔进垃圾桶。
温杨隔着半个开放办公区看他，看得很安静。她知道他每周五下班前都会做这件事，起初她以为这是行政要求的，后来发现公司根本没有给绿植浇水的**。他只是自己想这么做。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，像冰面裂开一条缝，暖的东西从缝里渗进去。
陈亦州浇完最后一盆绿萝，拎着喷壶走了。他没有朝温杨这边看过一眼。温杨收回目光，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棵树——歪歪扭扭的，枝丫横生，丑得不行。她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，关了电脑下班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，她对着金属门里自己的倒影发呆。其实她和陈亦州之间有过一次对话，不算对话，算交集。上个月她抱着厚厚一叠文件从打印间出来，拐弯时没看清路，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。文件散了一地，A4纸像雪片一样铺了半条走廊。她蹲下去捡，手忙脚乱，捡了这边那边又被风掀起来。
然后有人蹲下来了，沉默地帮她一张一张拾起。她抬头，看见陈亦州低垂的眼睛。他睫毛很长，垂着的时候在眼底投一片小扇子似的影。他把最后几张纸摞好递给她，指腹擦过她指尖，微微温热。她说谢谢，嗓子有点紧。他说嗯，站起身走了。
就一个嗯字。但那天晚上温杨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摸黑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很长一段话，最后又全部删掉。她想的是：他帮我捡了文件，这代表什么呢？什么都不代表。他可能只是顺手。他对谁都这样。你别想太多。
后来她才发现，陈亦州确实对谁都保持距离，但她没见过他帮别人捡过文件。这个事实让她高兴了整整三天，然后**天她又开始自我否定：也许只是凑巧他路过，也许换别人他也会帮。你看他连绿植都浇，他就是个温柔的人，对谁都温柔。温柔不等于对你有意思。
礼拜一早上又下雨了。温杨到公司的时候，裤脚湿了半截，伞收起来放在门口伞架上。她往里走两步，停下，折返回来，把伞架上歪倒的两把伞重新摆正。然后她注意到角落里靠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，很新，伞骨笔挺，手柄处绑着一根极细的红绳，系成一个小小的平安结。
她认识这把伞。上周五下班时下雨，前台小姑娘在群里问有没有人有多余的伞可以借。陈亦州从工位上站起来，走到门口拿了自己的伞放过去，一句话没说。后来那把伞被借走了，还回来时伞柄上多了一根红绳。前台小姑娘问是谁系上去的，没人认领。温杨猜是借伞的人还的谢礼，很轻巧的小心意。但陈亦州大概不会在意。
她正盯着那把伞看，身后有人走过来。她下意识侧身让路，余光里是熟悉的灰色衬衫。陈亦州从她身侧经过，似乎也看到了那把伞上的红绳。他的脚步顿了一下——真的只是一下，大概半秒钟，短到温杨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然后他推开玻璃门进去了。
温杨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把伞。红绳系的平安结很工整，两条尾端垂下来，轻轻晃着。她心里想：他看到那根红绳了吗？他会好奇是谁系的吗？他会……会不会摘掉？
但陈亦州没有。那把伞后来一直放在那里，红绳也在。又过了几天，某个中午温杨路过时多看了一眼，发现红绳的结扣处被仔细地重新系紧过，尾端剪齐了。她站在原地，心跳漏了一拍。然后她告诉自己：也许只是别人弄的。不一定是陈亦州。你别什么都往他身上靠。
午饭时间，食堂人多。温杨端着餐盘找了半天位置，最后在靠窗的角落坐下来。她坐下才发现，斜对面两桌之外，陈亦州正独自吃饭。他坐的那个位置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恰好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，把餐盘里的菜照得色泽鲜亮。他低着头，筷子用得安静，偶尔抬眼看看窗外。
温杨赶紧低下目光，假装专心吃饭。青菜有点凉了，米饭夹生，但她一口一口吃得认真。她不敢抬头，怕自己又忍不住去看他。看了又能怎样呢？他会回头吗？会注意到角落里有人在看他吗？不会的。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。
吃到一半，对面突然坐下一个人。温杨抬头，是邻部门的沈珺，长发披肩，妆容精致，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。“温杨，一个人啊？拼个桌。”沈珺大大方方坐下，然后顺着温杨刚才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，“咦，陈亦州也在。他真的好难约哦，上周我找他讨论方案，他回邮件只写了‘收到’两个字，冷死了。”
温杨笑了笑，说：“他可能只是话少。”
沈珺摆摆手：“何止话少，简直铁壁。追他的人都说他是冰山，完全撬不动。”她凑近一点，“不过我觉得吧，这种人才有意思。一旦撬动了，里面肯定特别暖。”
温杨没接话，低头扒饭。她余光里，陈亦州已经吃完了，端着餐盘起身。他路过她们这桌时，好像……好像偏了一下头？温杨不确定。她只感觉到一阵很轻的风，然后他人就过去了。沈珺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，温杨听着，偶尔嗯一声，心里却在想：他刚才偏头的时候，目光落在哪里了？是看沈珺吗？还是看了她一眼？
别想了。他谁都没看。你就是想太多。
下午四点，温杨去茶水间倒水。推开门，里面有人——陈亦州，正背对着门口，把一包速溶咖啡撕开倒进杯子。他听到动静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四目相对的瞬间，温杨本能地要移开目光，但下一秒她看见他微微点了下头。很轻，很淡，几乎看不出来，但确实是点头。算是……打招呼吧。
温杨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她也点了一下头，嗓子发紧，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她走到净水机前接水，手有点抖，差点把杯子放歪。背后传来水声，然后是脚步声，门开合的声音。他走了。
温杨端着杯子靠在料理台边，慢慢喘了口气。她发现料理台上放着一包刚拆封的速溶咖啡，是陈亦州留下的。她还发现那包咖啡的品牌，是她上周五中午无意间在群里提过一嘴的：“最近喝到一个速溶还不错，不太甜。”
他只是凑巧买了同款吧。一定只是凑巧。
温杨低头看着那包咖啡，把它拿起来，翻到背面看了看配料表。然后她原样放回去，转身出了茶水间。走廊里空无一人，夕阳从西窗照进来，把瓷砖地面染成暖融融的金色。她慢慢走回工位，坐下，打开电脑，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还是映出她那张平淡的脸。
她把光标移到微信对话框，点开陈亦州的头像。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个月前，他转发了一份公司通知，她回了一个收到。三个字。从头到尾就这么三个字。
温杨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。打了一行字：“你喝的咖啡是那个牌子的吗？”删掉。又打：“今天的例会资料你收到了吗？”删掉。再打：“刚才谢谢你的点头。”删掉。最后她关掉微信，打开Excel，开始整理下周的数据。
窗外雨又下起来了，淅淅沥沥，把玻璃窗洗得模糊一片。温杨隔着雨幕看外面高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万家灯火，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。她收回目光，继续对着Excel格子敲数字。
走廊尽头，陈亦州的工位灯还亮着。他也在加班。两个人隔着半个办公区，各自对着电脑屏幕，各自沉默。后来温杨下班的时候经过走廊，远远看见他的侧影——他对着窗外，雨打在玻璃上，模糊了他的轮廓。她只看了一眼就快步走了，进电梯，按下一楼，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。
她想：也许有一天，他会在某个瞬间突然看见她。
又或者，他永远不会。
电梯到了。叮的一声，门打开。温杨睁开眼，走出去，走进雨夜里。她没有带伞，因为那把公司的公用伞被她让给了没带伞的实习生。她淋着小雨走到地铁口，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，凉丝丝的。她突然想起那根红绳，想起被重新系过的平安结，心里微微揪了一下。
她对自己说：别想了。到家洗个热水澡，明天还要上班。
然后她走进地铁站，被人流裹挟着往下走。身后地面上的雨继续下着，高楼里的灯继续亮着，陈亦州大概还在加班，大概不会知道她淋了雨。
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。
他大概也不知道，茶水间窗台上那盆绿萝，每到周五被人浇过之后，周一又会被人擦掉叶子上的灰。他大概也不知道，那个帮他重新系紧平安结的人，和那个擦叶子的人，是同一个人。
但这些都不重要了。
温杨上了地铁，找了个角落站好，抓着吊环随着车厢摇晃。她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，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：“温杨，你别喜欢他了。”
列车驶入隧道，窗外一片漆黑。玻璃上映出她的脸，平平淡淡的，没有表情。
然后她转过脸，不再看窗户。
-End of Chapter One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