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甲子有阙
鹿寻异 著
来源:cd 主角: 阙壬,老鲍 时间:2026-08-22 12:02:17
小说介绍
小说《甲子有阙》是知名作者“鹿寻异”的作品之一,内容围绕主角阙壬老鲍展开。全文精彩片段:阙壬蹲在钢筋堆上,看着那只白色的塑料袋从六楼的窗洞里飘出来。它在半空转了两圈半,擦过三楼一根探出来的螺纹钢,然后挂住。左边的提手勾在钢筋上,右边那半兜着风,鼓起来,像一只被人捏着脖子吊在半空的鸡。第一遍他没看见。第二遍他以为自己走神。第三遍——袋子第三次擦过那根钢筋,第三次以完全一样的角度挂住,右边那半第三次鼓成同一个形状的时候——他手里的烟灭了。现在是第七遍。他低头看手机。17:11。他已经看了...
第1章
阙壬蹲在钢筋堆上,看着那只白色的塑料袋从六楼的窗洞里飘出来。它在半空转了两圈半,擦过三楼一根探出来的螺纹钢,然后挂住。左边的提手勾在钢筋上,右边那半兜着风,鼓起来,像一只被人捏着脖子吊在半空的鸡。
第一遍他没看见。
第二遍他以为自己走神。
第三遍——袋子第三次擦过那根钢筋,第三次以完全一样的角度挂住,右边那半第三次鼓成同一个形状的时候——他手里的烟灭了。现在是第七遍。他低头看手机。17:11。他已经看了七次17:11。
七月的蜃州,涨潮的时候整座老城都是一股味道。海腥,混着排水沟返上来的东西,混着番坊街这一片拆了一半的墙里三百年的霉。热得像有人拿湿毛巾捂住你的脸。番坊街的老人不这么叫。他们叫它翻房街——从九十年**始,这条街就一直在翻,翻了三十年,翻到现在只剩下半条。
阙壬在这个工地干了两个月。搬砖,扛钢筋,清渣土。日结,现金,一天两百二,没有合同,没有社保,没有工牌。老鲍要的就是这个。便宜,还不用备案。
“阙壬!”
来了。
“五点半下班,别**磨蹭!”
老鲍站在铁皮房门口,一只手夹烟,一只手撑着门框,脖子上那圈汗渍和上一遍一模一样。喊完这句,他会吸一口烟,把烟灰弹在门槛外侧,正好落在一块碎瓷片上。烟灰落下去了。正好落在那块碎瓷片上。
阙壬把手机揣回兜里。他的手在抖。
——中暑了。这是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,也是唯一一句。热射病。他听说过。工地上前年就热死过一个,江西的,四十七岁,下午三点从架子上栽下来,送到医院人已经硬了。老鲍那阵子天天让人喝藿香正气水。热射病是什么症状来着?头晕。恶心。幻觉。
阙壬蹲在钢筋堆上,闭上眼睛,用两只手掌狠狠地按住眼眶,按到眼前爆开一片一片的黑金花。幻觉。他忽然长长地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——他松了口气。这是真的。他自己后来都不愿意承认,但那一刻他是真的松了口气。因为如果是他中暑了,那这个世界就还是好好的。错的是他。他二十九年,哪一次不是他错。
阙壬睁开眼。太阳卡在西边那栋残楼的**层和第五层之间。七遍了。一寸没动。它把整条街照成一种熟透了的、烂了的橘子的颜色。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躺倒,长得不像话,一动不动。他从钢筋堆上下来,腿有点软。
他走到料台边上,捡起那个空的矿泉水瓶。他记得清楚:每一遍,川娃子都会把这个瓶子往料台边上一放,转身去推车,瓶子会自己滚三分之一圈,掉下来,磕在****泥墩上,弹一下,滚进排水沟。他把瓶子攥在手里。握紧。
——这就是个瓶子。这就是个塑料瓶子。
川娃子转身去推车了。阙壬的手指——他自己清清楚楚感觉到,是他自己的手指,是他自己的意思——松开了。瓶子掉下来,磕在水泥墩上,弹了一下,滚进排水沟。角度一模一样。阙壬站在那儿,看着自己那只手。手心里有一圈瓶身压出来的红痕。说明他确实攥住过。
他的呼吸开始不对了。一下,一下,越来越快,越来越浅,吸进去的气好像没到肺里就漏光了。他觉得自己站在一条特别窄的板子上,两边全是黑的,而板子正在往下沉。我攥住了。我没松手。我***没松手。
他转身就往大门跑。他跑得踉踉跄跄,撞翻了一摞模板。他从川娃子和推车中间挤过去。他一路跑到临街那个铁皮门,门开着一半,外面就是番坊街的路面,柏油,晒得发软,对面理发店的招牌转着,红蓝白,转得好好的。医院。去医院。跟人家说我中暑了,说我看见东西了,让他们给我挂个水,让他们把我绑起来都行——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——他站在钢筋堆边上。塑料袋从六楼的窗洞里飘出来,转了两圈半。
“阙壬!五点半下班,别**磨蹭!”
第八遍。
阙壬扶着钢筋,弯下腰,吐了。胃里没东西,吐出来的全是水和黄的。他吐了很久,吐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吐到蹲不住,一**坐在满地的铁锈和碎石头上。工地上没有一个人看他。挖机在挖。川娃子在推车。老鲍在门口弹烟灰。一百多号人,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。
后来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这个黄昏里没有时间,他没法算。他只知道他坐到不抖了,坐到那口气缓过来了,坐到他脑子里那根弦,不知道什么时候,从“我疯了”,慢慢地、慢慢地,滑到了另外一个地方。
——那我看看他们。要是我疯了,我看见的东西是假的。那我就数一数。数一数这个工地上,一共有几个人。要是数不对,那就是我疯了。要是数对了——他没往下想。他站起来了。
阙壬数了两遍。一排一排数。搭架子的九个。清渣土的一堆,二十来个。挖机边上蹲着的三个。铁皮房里睡午觉睡到现在还没醒的那几个。三楼四楼上头还有人,他绕上去数了。数完,他站在铁皮房的阴影里,把这个数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一百零一。他愣了一下。然后他又数了一遍。一百零一。
今天下午三点半,老鲍站在铁皮房门口,扯着嗓子喊过一句。他喊:“一百零七个人,一个都别给我跑,晚上加班到九点!”一百零七。阙壬站在那儿,脑子里“一百零七”和“一百零一”这两个数字,来回撞。我数错了。他数了第三遍。一百零一。我数错了。**遍。一百零一。
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上午九点二十,他跟一个人一块儿抬过钢筋。四十来岁。***。门牙缺半颗,说话漏风。抬完蹲在阴凉里,仰头灌了半瓶水,抹了把嘴,笑着说:这地方底下埋着东西,老早就说要挖,果然挖出来了。他笑起来那个豁口,一漏一漏的。那人叫什么来着?阙壬张了张嘴。……那人叫什么来着?
他站在原地,想。他真的在想。他闭着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子里够,够那个名字。姓什么?……姓什么来着?他够不着。那个名字,就在那儿,他知道它在那儿,他今天上午还喊过它,他喊过至少四五遍——他够不着。就像伸手去够一个刚从桌子边上掉下去的东西,你的手指头明明碰到了,你明明碰到了,可它还是掉下去了。阙壬睁开眼。他的心跳得他耳朵嗡嗡响。半分钟。他花了整整半分钟,才想不起来一个今天上午还跟他一块儿抬过钢筋、笑起来门牙缺半颗的人,叫什么名字。
他转过头。料台上头那排挂钩。安全帽一顶一顶挂着。最右边那顶,帽檐上用黑色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。阙壬走过去。一步。两步。他伸手,把那顶**摘下来。满仓。
咔。那个名字,回来了。何满仓。
——何满仓!它回来的那一下,是有声音的。真的有声音。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他脑子里“咔”地一声,像一个滑出去的抽屉,被人一把推了回来。何满仓。四十七。**周口的。门牙是前年在这个工地上磕的,磕在钢管上,他自己说的,他说磕完他还笑,因为不疼,他说那玩意儿是麻的,麻完才疼。他老婆在城南开小卖部。他手机屏保是他儿子。他上个月还问阙壬借过打火机,借完没还。何满仓。阙壬捧着那顶安全帽,站在七月的太阳底下。浑身发凉。
他把手伸回去了。他把一个已经掉下去的名字,从底下捞回来了。那底下,是什么地方?
“老鲍。”阙壬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老鲍从铁皮房里探出头。
“满仓呢?”
老鲍愣了一下。他脸上那种愣,不是“想不起来”的愣。是听见一个词,但那个词后面什么都没有的愣。就像你问他,昨天那个人呢——他不知道你说的是谁,也不知道昨天有过谁。
“谁?”
“何满仓。”阙壬把安全帽举起来,举到老鲍脸前面,“何满仓!***!豁牙那个!上午还在这儿的!”
老鲍看了一眼那顶**。他的眼神从帽檐上那两个字上滑过去了。滑过去了。“工地上没这号人。”老鲍说完,吸了一口烟,把烟灰弹在门槛外侧,正好落在那块碎瓷片上。“阙壬,五点半下班,别**磨蹭。”
阙壬抱着那顶安全帽,退了两步,靠在铁皮房的墙上。铁皮是烫的。烫得他后背立刻就疼了。他没动。老鲍说得对。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。老鲍说得对。工地上没这号人。我记错了。我***二十九年,哪一次不是我记错。
他真的试了。他站在那面烫人的铁皮墙上,抱着一顶写着“满仓”的安全帽,闭上眼睛,认认真真地,诚诚恳恳地,想把何满仓从自己脑子里删掉。没这个人。没有过这个人。上午没人跟我抬钢筋。没人蹲在阴凉里喝水。没人跟我借打火机。没有。没有。
——那个豁牙。他一笑,那个豁口就一漏一漏的。他说“果然挖出来了”,说到“果然”那两个字的时候,漏风漏得特别厉害,他自己也知道,所以他一说完就用手背抹了下嘴,是那种有点不好意思的抹法。太具体了。这***太具体了。没有人能瞎编出这么具体的一个豁牙。阙壬睁开眼。眼泪从他脸上下来了,他自己都不知道。他删不掉。他试了。他是真的试了。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这件事——把一件不对劲的事,安安静静地,归到自己头上,然后忍着。这一次他删不掉。
考勤板钉在铁皮房的外墙上。一块褪成灰**的白板,上面用记号笔画着表格,左边一列名字,右边一格一格画正字。阙壬走过去。第一行。何满仓。在。名字在。右边的正字,画到今天,一笔不缺。阙壬的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。他就那么站着,站了很久。
要么,全世界,一百零一个人,加上这块板子,全都记错了一个人。要么,是他记错了。他这辈子每一次,都是他记错。可这一回,板子上有他。板子上有何满仓。老鲍不记得,可这三个字,是老鲍自己拿记号笔写的。阙壬慢慢地把手放下来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他完全不知道。他脑子里没有怪物,没有鬼,没有任何一个能解释这件事的词——他一个都没有。他只知道两件事。第一,他没疯。第二——这比疯了可怕。
阙壬的目光,从上往下,一路划过那一列名字。一行。两行。十行。三十行。划到底。一百零七个名字。他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。他又从头看了一遍。没有他。从头到尾,一个字都没有。没有“阙壬”。
他站在那块板子前面,很久很久。一百零七个名字。他数出来一百零一个人。而他不在这一百零七里头。阙壬的嘴唇动了动。他想算一算。他真的很想算清楚这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。可他算不明白。他脑子里就剩一句话,翻来覆去:那我算什么?我**算什么?
工地那头,塑料袋第十遍从六楼飘出来。阙壬把安全帽扣回挂钩上。他转过身,看着这个工地。挖机在挖。川娃子在推车。老鲍在弹烟灰。一百零一个人,在一个走不完的黄昏里,一遍一遍地干着一样的活。没有一个人抬头。
他忽然想起来,还有一样东西。这个工地上,只有一样东西,是今天以前没有的。上午九点多,挖机在西南角挖到石头。不是碎砖,是一整层石头,方方正正码着,一条一条往南延伸。老鲍骂了半天,打电话叫人来看。中午来了几个穿短袖衬衫的,蹲在坑边上刨了一会儿,脸色越来越难看,站起来第一句话就是:停。第二句话是:唐代的。第三句话是:这是番坊。
阙壬当时就站在两米外。老城的人都知道番坊街底下有东西。这不是什么秘密,这是常识——从小听到大的,跟“城隍庙那口井底下有条龙”一个级别。何满仓上午说“老早就说要挖”,就是这个意思。这条街翻了三十年,谁都知道迟早得翻到底下那层。只是没人知道,是今天。他听见那个戴眼镜的对着电话说:这一片底下压着六层,最底下这层是唐的,蕃坊,市舶司管的那个番坊,宋元的番舶就从这儿卸货——然后他们拉了警戒线,下午挖出来十二个东西,摆在探方边上,盖了一块蓝色的防雨布,说明天一早再来。四点半,他们走了。四点四十,太阳停了。
阙壬站在蓝布前面。塑料布上蒙着一层灰,边角用两块砖压着,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下面一小片湿泥。工地上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。他伸手,把布掀开。十二个。一尺二高,陶的,一排摆着,土还没清干净,嵌在褶子里,是那种见不到光的黑。穿的是官服。圆领袍,束带,双手拱在身前,规规矩矩,像在等着上朝。脖子往上——不是人。鼠头。牛头。虎头。兔头。一个一个,兽首人身,眼睛是空的,嘴是闭的,脸朝正前方,一动不动,拱着手,站了一千三百年。阙壬认得。他小时候在县里的破博物馆见过一次,玻璃柜里就摆着一个,说明牌上写着五个字:十二时神俑。唐宋的墓里才有。一边六个,守在墓道两侧。守什么?墓里的东西不出来,外头的东西不进去。守门的。
阙壬伸出手。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摸。他就是伸手了。可能是因为这是今天唯一一样新的东西。可能是因为一个人在一个走不出去的黄昏里,得抓住点什么。土是凉的。陶是凉的。这种天,这种闷,捂在塑料布底下一个下午——还是凉的。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他一个一个摸过去。从左往右。鼠。凉的。牛。凉的。虎。兔。龙。蛇。凉。凉。凉。凉。马。羊。猴。鸡。凉。凉。凉。凉。十个。阙壬的手,落在第十一个上面。狗。耳朵是耷下来的,不是那种凶相,就是一条老狗守在门口的样子。它拱着手,脸朝正前方,眼睛是空的。阙壬的指尖碰到它。烫。
不是晒的烫。不是余温。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顶的烫,隔着一层陶,一下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,贴着壁,正在往外撞。一下。一下。跟他的心跳,一模一样。阙壬猛地缩手,往后退了半步。他喘着气,看着那个东西。然后,几乎是机械地,他的手,伸向了最后一个。猪。凉的。十二个。前十个,凉的。最后一个,凉的。就中间那一个,狗,是烫的。
工地上,塑料袋第十一次挂上了那根钢筋。老鲍在铁皮房门口喊:“阙壬!五点半下班——”喊到一半,停了。整条街,所有的声音,一起停了。挖机的臂悬在半空。川娃子推着的车停在半路,一只脚抬起来没落下。烟灰离门槛还有一寸,挂在那儿。太阳还是卡在**层和第五层之间,一动不动。一百零一个人,全都不动了。只有一个东西在动。蓝布底下,那个狗头俑的正前方,土地上,多出来一行印子。从探方那边,一路过来,停在他脚前。是脚印。湿的。不是鞋印。
阙壬慢慢地、慢慢地抬起头。第十二次的黄昏里,那只白色的塑料袋,还挂在那根钢筋上。而这一次,它底下站着一个人。那个人戴着安全帽。帽檐上用黑色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。
满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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