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仙途断裂,师叔怨灵屠尽后山

仙途断裂,师叔怨灵屠尽后山

鲨鱼大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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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仙途断裂,师叔怨灵屠尽后山“鲨鱼大熊”的作品之一,抖音热门是书中的主要人物。全文精彩选节:黑云压顶的那一刻,山门前千年的古松忽然断了梢头,断口处流出黑色的汁液,像是树在流血。甲的手在发抖,但他还是把声音压得很稳:“五人一组,以我为中心,扇形散开。”他顿了顿,“墨和空到了没有?”“到了,在后山布置结界。”有人说。乙站在他身侧,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,语气像是在聊今天吃什么:“你说师叔要是听见你喊他‘那个样子’,会不会更生气?”“乙!”甲猛回头,眼眶有些红,“你能不能——”话音未落,头顶的黑云...

来源:cd   主角: 抖音,热门   时间:2026-08-21 12:05:54

小说介绍

《仙途断裂,师叔怨灵屠尽后山》内容精彩,“鲨鱼大熊”写作功底很厉害,很多故事情节充满惊喜,抖音热门更是拥有超高的人气,总之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,《仙途断裂,师叔怨灵屠尽后山》内容概括:黑云压顶的那一刻,山门前千年的古松忽然断了梢头,断口处流出黑色的汁液,像是树在流血。甲的手在发抖,但他还是把声音压得很稳:“五人一组,以我为中心,扇形散开。”他顿了顿,“墨和空到了没有?”“到了,在后山布置结界。”有人说。乙站在他身侧,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,语气像是在聊今天吃什么:“你说师叔要是听见你喊他‘那个样子’,会不会更生气?”“乙!”甲猛回头,眼眶有些红,“你能不能——”话音未落,头顶的黑云...

第1章

黑云压顶的那一刻,山门前千年的古松忽然断了梢头,断口处流出黑色的汁液,像是树在流血。
甲的手在发抖,但他还是把声音压得很稳:“五人一组,以我为中心,扇形散开。”他顿了顿,“墨和空到了没有?”
“到了,在后山布置结界。”有人说。
乙站在他身侧,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,语气像是在聊今天吃什么:“你说师叔要是听见你喊他‘那个样子’,会不会更生气?”
“乙!”甲猛回头,眼眶有些红,“你能不能——”
话音未落,头顶的黑云裂开了一道缝。不是闪电,是像布匹被撕开的声音,嘶啦一下,整片天幕都跟着颤了颤。
缝隙里慢慢漏下一个人影。
灰色的。像一截烧剩下的香灰捏成的人形,轮廓模糊,四肢却清晰可见。他落得很慢,慢到每一寸下降都像在被天地的重量往后拽,可云层却在他脚下翻涌着退避,仿佛连天空都在怕他。
弟子们屏住了呼吸。
甲看清了那张脸。还是师叔生前的轮廓,眉毛、鼻梁、下颌的弧度,都一模一样。唯独眼睛是空的——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里面没有眼珠,却让人觉得他在看着每一个人。
“师叔……”甲的声音哽在喉咙里。
乙收起了铜钱,双手拢进袖子,语气终于认真了些:“最少肆级。我收回刚才的话,咱俩挺不住。”
“你说得对,”甲苦笑,“那你还说要先上?”
“我说的是‘你先上,我辅助’。”乙理直气壮,“有什么问题?你皮厚。”
灰色人影落到了离地三丈的地方停住了。他歪了歪头,像是在辨认什么,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手——那手也是灰的,指节僵直,动作却轻柔得像在摸一朵花。
“所有人!”甲厉声喝道,“御守阵!”
五十一柄飞剑同时腾空,青光连成一片光幕。这是宗门压箱底的防御阵法,当年抵御兽潮时撑了整整四个时辰。
光幕在灰色人影面前撑开。
然后他轻轻推了一下。
像推一扇虚掩的门。
光幕碎成漫天流萤,五十一柄飞剑齐齐折断,弟子们倒飞出去,甲和乙被气浪推得连退七步,甲的后背撞上山门的石柱,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。
“四……不,”乙抹掉嘴角的血,“接近伍级了。师叔死前修为又涨了?”
“是怨气在帮他涨。”甲咬着牙爬起来,“他心里的恶念太大了。”
灰色人影飘近了一步。师叔生前最爱干净,穿白衣,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里。可眼前这具灰影的衣袍上全是窟窿,像是被什么从里面往外啃食过的痕迹。
甲突然想起师叔死前的那天。
巨石砸下来的时候,师叔其实能躲开的。但他身后站着三个刚入门的弟子,修为连御风都不会。师叔推开他们,自己扛了那块山一样大的石头,被压在山道上爬了半个时辰才被找到。找到他的时候,他的下半身已经碎了,脊柱从后背刺出来,白森森的,可他还在笑。
他说:“别慌,我还能……还能再撑一会儿。”
撑到把三个吓傻的弟子安顿好,撑到把自己攒了八十年的修行心得交代完,撑到师傅赶来握住他的手,他才闭眼。
闭眼前他说了一句话,甲永远记得。
他说:“可惜了,再给我二十年,我就能摸到那道门了。”
现在这道门在他面前打开了——开的却是地狱那一侧。
“甲,”乙突然压低声音,“你看他左手。”
甲凝神看去。灰色人影的左手一直垂着,五指蜷缩,像是握着什么东西。那姿势甲太熟悉了——师叔生前每次路过山下市集,都会给宗门的小辈们带糖葫芦,握糖葫芦就是那个手势。
“他还记得。”甲鼻子一酸,“他还记得给我们带吃的……”
灰色人影忽然停住了。那两个空洞的眼眶转向甲,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——极浅极淡的一缕光,转瞬就被更浓的黑色吞没了。
然后他张开嘴。
没有声音。但所有人都“听”见了那意思。
*糖葫芦……没了。*
甲没忍住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别过去!”乙拉住他,“他已经不是师叔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甲说,“但你看他的手——他在找东西。他在找糖葫芦。”
灰色人影慢慢抬起右手,伸向甲。那动作笨拙又小心,像生前每次把糖葫芦递过来时的样子。甲的腿在发软,眼眶里全是泪,可他还在往前走。
“你要干什么——”乙在吼。
“他右手没有攻击的意图。”甲说,“我想试试。”
乙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脏话。
甲走到离灰色人影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那只灰色的手停在他面前,五指微微张开,掌心向上。像在等待什么。
甲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——油纸包着的,层层叠叠裹得很仔细。打开来,里面是三串红彤彤的山楂糖葫芦,裹着晶亮的糖衣,是今早下山办事时顺手买的。
“师叔,”甲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子,“给你。”
他把糖葫芦放进那只灰色手掌里。
指尖相触的瞬间,灰色人影猛地一颤。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涌出了什么东西——灰色的、粘稠的、像是眼泪又不是眼泪的液体,顺着脸颊淌下来,滴在地上,冒出一缕青烟。
“嘶——”乙倒抽冷气,“甲你疯了!那是怨气凝聚的——”
“你闭嘴!”甲吼回去,然后转向灰色人影,声音又软下来,“师叔,你记得吗?我十岁那年偷跑下山,被野狗追,是你救的我,还给我买了糖葫芦,说‘男子汉别哭,吃完这个就不怕了’。”
灰色人影的右手在抖。糖葫芦的糖衣在它掌心融化,一滴滴落在地上,却不再冒出青烟了。
“你记得对不对?”甲往前又迈了半步,“你心里有怨,因为你修行百年却没能摸到道门,你不甘心。可是师叔,你救的那三个弟子,最小的那个去年已经金丹**了,他说等他修到元婴,第一件事就是去你坟前烧一百串糖葫芦。”
灰色人影的轮廓在变淡。像雪人在阳光下融化,边缘开始模糊。
“你不想伤害我们对不对?”甲伸出手,轻轻覆在那只灰色手背上,“你要是真想害人,刚才那一掌就不会只推碎阵法,你明明可以直接推碎我们。”
手背下的灰色在颤抖。那片灰色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,像冰面下的水流在鼓动。
乙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,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“甲,”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“你是在……超度他?”
“我在跟他聊天。”甲头也不回,“师叔活着的时候就吃这套,你说软话他心就软。他死了怨气再大,根子里还是那个见不得小辈哭的老头子。”
灰色人影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了。甲心里一紧,以为要攻击,却发现那只手只是缓缓抬到面前,用掌心抹了抹脸上的灰色液体。那个动作——师叔生前每次被感动得偷偷抹眼泪,就是这样的。
“师叔,”甲的声音轻得像哄孩子,“你走吧。上苍那边也许不是道门,但说不定有更好的路呢?你修行百年,不是为了困在这里的。”
灰色人影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渐渐透明的身体,然后看了看甲。
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忽然亮起了一点光。
很微弱,但确实是光。金红色的,像晚霞最后那一线。
他松开了手。那包糖葫芦落在地上,砸碎了,糖片四溅,像一地碎琉璃。
然后他转过身,向着黑云深处走去。每一步都在变淡,从脚开始,一寸一寸地化为星星点点的碎光,被风吹散。
最后是他的脸。那张还带着师叔轮廓的脸,嘴唇动了动。
甲听见了。所有人都听见了。那声音像隔着很远的水传过来,模糊却温柔。
*……别哭。男子汉。*
黑云散了。阳光一下子砸下来,暖洋洋地铺了一地碎金。古松的断口处,黑色的汁液不知何时变成了清亮的树脂,一滴一滴地往下淌,在树根旁汇成小小一汪,映着天上的云。
甲跪在地上,脸埋进手心里。肩膀在抖。乙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,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乙伸手拍了拍他的背:“行了,别哭了,男子汉。”
“滚。”甲闷声道。
乙笑了一声,站起来,冲着远处正在赶来的师傅和师爷比了个手势——搞定了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碎掉的糖葫芦,弯腰捡起最完整的那一颗,吹了吹灰,扔进自己嘴里。
“嗯,还挺甜。”他说。
阳光把山门前的石阶晒得发烫。碎糖葫芦的糖片被蚂蚁围了一圈,搬得热火朝天。
乙嚼完那颗山楂,把核吐在手心里,低头看了看:“甲,别跪了,你再跪下去师傅该以为你殉情了。”
甲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,眼睛红得像兔子,鼻头也红:“你***说谁殉情……”
“说你和师叔啊。”乙理直气壮,“你俩这互动,比话本子里写的还感人。我刚才差点以为你要跟着一起走了。”
“我走你个头!”甲站起来,膝盖上沾满了灰,拍了两下没拍干净,干脆不拍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碎得不成样子的糖葫芦,喉结滚了一下,“师叔走的时候,笑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乙难得正经了一秒,“最后那一下,嘴角是弯的。”
“所以他没有变成邪祟。”甲说,“他是……是带着自己的意志离开的。”
“怨气散了,神识归天,这玩意儿在典籍里叫‘自渡’。”乙把手里那颗山楂**飞,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精准地落进三丈外的垃圾桶,“百年难遇一次。甲,你刚才不是打架,是渡了他。”
甲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什么都没做。我就是……给了他糖葫芦。”
“你给了他一个回来的理由。”乙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师叔死前不甘心,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修行白费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可你告诉他了——他救的那三个孩子,有一个已经金丹**了。他听进去了。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,还带着飞剑落地的气**。师傅走在最前面,白须白发,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。身后跟着三位师叔,还有墨和空——两人一左一右,手里还掐着没散完的结界印。
师傅走到甲和乙面前,先看了一眼天空。黑云散得干干净净,连一丝阴翳都没剩。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糖葫芦,然后目光落在甲哭红的眼睛上。
“解决了?”师傅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“解决了,师傅。”甲站直了,吸了一下鼻子,“师叔他……自渡了。”
师傅的眼神动了动。极其细微的一下,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。然后他移开目光,看向远处的山道——就是师叔当年被抬回来的那条路。
“他走的时候,说了什么?”师傅问。
甲抿了抿嘴:“他说……‘别哭,男子汉’。”
师傅背过身去。背影挺得笔直,两只手背在身后,攥得很紧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闷了一些:“嗯。知道了。”
三位师叔面面相觑。墨和空放下手印,墨是个话少的,只点了点头表示欣慰;空倒是咧嘴笑了,冲甲竖了个大拇指:“师兄**啊,我结界都没布完呢,你这边都搞定了?”
“搞得定个屁。”甲瞪了他一眼,“下次换你来扛一巴掌试试?我肋骨现在还在疼。”
“走,找药堂张婆婆看看。”空过来架住甲的胳膊,“她那儿有上好的续骨膏,涂上三天就好。”
乙走在最后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灰色人影消失的地方,地上除了一摊碎糖衣,什么都没有了。但他总觉得那个位置还有点余温,像有人刚站过。
他弯腰,从碎糖里捡起最后一颗还算完整的山楂,吹干净,揣进怀里。
师傅走出一段路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:“乙。”
“在,师傅。”
“你刚才说‘最少是肆级’?”师傅的语气很平,“回去把《异象灾厄分级考》抄十遍。下次再低估对手,我不介意让你亲自去挨那一下。”
乙的笑容僵在脸上:“师傅我那是保守估计——”
“二十遍。”
乙把嘴闭上了。
甲被人架着走,回头看见乙那副吃了**的表情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笑着笑着,肋骨一阵疼,又龇牙咧嘴地吸冷气。
空在旁边念叨:“师兄你悠着点,骨头都裂了还笑。”
“他活该。”墨难得开口说了三个字,冲乙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一行人沿着山道往回走。午后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,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,整座山都镀着暖融融的金色。
药堂的张婆婆果然在。老**七十多岁了,耳朵有点背,但手极稳。她给甲敷药的时候,满屋子都是草药的苦香气。甲趴在竹榻上,脸埋在胳膊里,闷声闷气地跟空聊天。
“你说师叔到了上苍,会去哪儿?”甲问。
空想了想:“上苍之神会根据功过修为评判。师叔生前修为高、救人无数,就算死后有过一丝恶念,最后也自渡了。我觉得……至少能混个不错的位置吧?”
“我听说上苍那边也有编制。”乙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,手里捧着一杯茶,靠在门框上,“分三档——轮回、入职上位、还有个什么来着……”
“逍遥散仙。”张婆婆头也不抬,手上敷药的力道一点没减,“被渡化归天的修者,如果功大于过,可以选择不入轮回也不入职,当个散仙游历四方。你师叔那个性子,像坐办公室的人吗?”
甲愣了一下,然后噗嗤笑出来:“不像。他活着的时候就爱到处跑,三个月在宗门见他一回就算多的。散仙……挺好,适合他。”
“所以放心了吧?”乙喝了口茶,“他这会说不定已经在哪个山头吃糖葫芦了。”
甲把脸转过去,看向窗外。窗外是宗门的后山,满山的桃树刚过了花期,枝头挂着绿茸茸的小毛桃。师叔生前最喜欢那片桃林,说等桃子熟了要酿桃子酒,酿好了给每个弟子分一坛。
桃子今年还没熟呢。
甲伸手摸了摸刚敷好药的肋骨,疼得嘶了一声,但嘴角是翘起来的。
“明年,”他说,“明年桃子熟了,我给他酿一坛,放在他坟前。”
“他要是散仙了,不一定回来喝。”空说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甲闭上眼睛,“他答应过我,说要喝我酿的第一坛酒。师叔说话向来算话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张婆婆收拾药罐的叮当声。乙靠在门框上把最后一口茶喝完,空趴在桌沿打哈欠,墨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,站在角落里,对着窗外发呆。
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桃树叶子的青涩气味。阳光一寸一寸地挪过地板,爬到甲的脚边,暖洋洋的。
不知道是药效上来了还是太累了,甲迷迷糊糊地要睡着。半梦半醒之间,他好像闻到一股糖葫芦的味道,甜丝丝的,混着草药香,从窗外飘进来。
他笑了一下,嘟囔了一句梦话。
“……师叔,下次别推那么狠了,疼。”
风轻轻晃了一下窗棂,像是有人在外面应了一声。
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后山桃林的叶子在一瞬间全部落尽。
不是风吹的——是某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东西,把每一片叶子的生气都抽干了。绿叶子在半空中就枯黄、卷曲、碎成粉末,粉末还没来得及飘散,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成一团,像捏碎的心脏。
乙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。
他抄书的手突然停住,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团墨。然后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——刚才还绿得发亮的桃林,此刻已经只剩光秃秃的枝丫,黑褐色的枝条扭曲着指向天空,像无数只干枯的手。
“走。”甲只说了一个字。
乙把笔一摔,空嘴里的包子掉在地上,墨手里的粥碗倾斜了,热粥淌了一桌子,没人去擦。四个人同时往门口冲。
但已经晚了。
整座后山的天塌下来了。
方圆百丈的天空像被什么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,那口子里流出来的不是光,是一团浓稠得近乎实质的黑。黑里带着腥气,像铁锈,又像腐烂的桃肉。那团黑倒灌进桃林,沿着每一根枯枝蔓延,眨眼之间,那些光秃秃的枝条上重新“长”出了东西——花。
黑色的桃花。每一朵都有拳头大,花瓣肥厚如肉,花蕊蠕动如虫。花开的时候发出一种声音,吧嗒、吧嗒、吧嗒,像湿泥巴砸在地面上,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墨!结界!”甲吼。
墨双手掐诀,脚下一圈白光炸开,白光向外扩散的时候,碰上了那些黑桃花的花粉。粉末是暗红色的,在白光表面炸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火星,像油锅里溅水。白光只撑了三个呼吸,咔嚓一声碎了。
墨嘴角渗血,单膝跪地。
“乙!带他们走!”甲已经拔出了剑。他的剑是一把窄刃青锋,剑身上刻着师叔当年教他的第一套剑诀——入门级的,后来他也懒得换。
乙没有动。他站在甲身侧,双手各扣了三枚铜钱,指缝里夹着符纸,嘴唇在快速翕动:“走不了。后山整个被封了,封锁线在桃林外围,咱们在里头。”
空已经架起了墨,两个人往后退,空的脸色发白:“那是什么东西?师叔不是走了吗?”
“师叔走了。”甲死死盯着桃林深处,“来的不是他。”
桃林深处,黑色桃花最密集的地方,慢慢走出一个人影。
灰色。身材、轮廓、走路的姿势,都是师叔的样子。但甲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他——下午那个灰色人影是笨拙的、犹豫的、被怨气困住却还在挣扎的。眼前这个,每一步都踩得稳,踩得准,踩在所有人的心跳节拍上。
它抬起头。脸上还是师叔的面容,但眼睛不再是空洞的。那双眼睛里填满了东西——黑色的、不断翻涌的东西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油井,滋滋往外冒着瘴气。
它看着甲,咧嘴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甲太熟悉了。师叔活着的时候,每次偷到好酒就会这么笑,挤着眼睛,嘴角歪向一边,又得意又孩子气。
但此刻这个笑里没有温度。像画在脸上的一个形状,只有皮肉在动。
“甲。”它开口了。声音也是师叔的声音,但嗓子眼里像是灌满了沙子,每个字都带着磨砺感,“你的糖葫芦,挺甜的。”
甲浑身血液都凉了。
“它吃了师叔的残识。”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下午师叔自渡的时候,散落的碎片被那边截走了。来的这个,是恶那边用师叔的记忆捏出来的壳。里面装的东西,是那边的。”
“里面装的是什么?”空的嗓音在抖。
“怨。”墨靠着空的肩膀,气若游丝地补了一句,“万灵怨。那边把千年万年的怨气灌进了这个壳里,师叔的记忆只是个引子,让它知道咱们是谁、弱点在哪、怎么打最疼。”
黑桃花在它身后潮水般涌动,花瓣和花瓣摩擦发出沙沙声,像成千上万的人在窃窃私语。
它往前迈了一步。
就一步。
脚下的青石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,纹路里渗出黑色的汁液,汁液凝成细丝,像活物一样朝四个人的脚踝缠过去。甲挥剑斩断了几根,但断口处又生出更多,密密麻麻地推进。
“散!”甲吼了一声,四个人同时向后跃出。他们刚站的地方,黑丝绞成一大团,把空气都绞出了尖锐的哨音。
“甲!”乙在半空中就把铜钱撒了出去。六枚铜钱一字排开,金光连成一线,朝那个人影斩去——这是乙压箱底的绝技,**斩,据说能把一座小山劈成两半。
金光撞上那个人影的胸口,发出一声闷响。
然后金光碎了。六枚铜钱弹回来,两枚嵌进了乙的肩膀,一枚擦过他的脸颊,血沿着下巴滴下来。那个人影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斩开的一道浅痕,伸手摸了摸,像在拍灰。
“就这?”它歪着头,用了师叔的语气,但音调被扭得怪诞,“小乙,你的**斩退步了。”
乙的脸色彻底白了。它记得。它记得所有人的招式、习惯、弱点。师叔生前教过他们每一个人,指点过每一次修行瓶颈,它把这些记忆全吃了。
甲再次冲上去。青锋剑卷起一道剑风,裹着三成真气,直取咽喉。他不敢用全力,因为那张脸还是师叔的脸,剑尖快要碰到它的喉咙时,甲的手腕不由自主地偏了三分。
就这三分。
它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夹住了剑尖。甲的真气在它指尖溃散得像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,嘶一声就没了。
然后它屈指一弹。
剑身从中间断成两截,半截碎剑打着旋飞出去,擦过甲的肩膀,带下一整条皮肉。血喷出来的时候甲才感觉到疼,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倒飞出去,撞进一株枯死的桃树里,树干咔嚓折断,甲和碎木头一起滚在地上。
“甲!”空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别过来!”甲撑着手臂爬起来,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,整条胳膊暂时废了。他喘着粗气看着那个人影——它站在黑色桃花丛中,手里还捏着那半截剑尖,低头看了看,然后随手扔了。
“师兄。”它学空的语气,声音忽然变得青涩稚嫩,“师兄你没事吧?”
空的脸刷地白了。那是他每次跟在甲身后撒娇的腔调。
“师叔不会这么说话的!”空嘶声喊,“你不是他!你把师叔还回来!”
“还回来?”它抬起手,掌心向上,一朵黑桃花在它掌心里旋转绽放,“他本来就在我这里呀。他的不甘、他的遗憾、他临死前那句‘可惜了’——我都收着呢。你们不知道吧?他其实恨过你们。”
甲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他恨你们。”它轻柔地说,像在讲一个故事,“他被压在山道上的时候,你们花了半个时辰才找到他。半个时辰,他躺在那里,一寸一寸地感受自己的骨头碎掉,脊柱扎破皮肤,血从肚脐里往外涌。他在想:为什么没人来?为什么他们来得这么慢?他修行百年,救了那么多人,可最后连个来快一点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不是的!”甲吼出来,“那天我们在北山巡逻!收到消息就立刻赶回来了!”
“我知道呀。”它微笑,“我知道实情。但他的记忆里就是那样的。人在濒死的时候,心里翻出来的都是最阴暗的念头,哪怕只有一瞬间。那一瞬间的恨,我收下了。足够用了。”
它张开双臂。背后的黑色桃花瞬间爆开,花瓣化为漫天黑刃,铺天盖地地朝四个人覆盖过去。
“御!”乙丢了最后三张符纸,符纸炸开成一圈金色光罩,但光罩只支撑了不到一个呼吸,黑刃打在上面像雨打薄纸,千疮百孔。
空扑上去用身体挡住了墨,黑刃在他后背犁出三道血槽,皮肉翻开,白色筋膜都露了出来。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,血洇红了整片后背。
乙的左臂被三片黑刃贯穿,铜钱撒了一地,手抖得掐不住诀。
甲用仅剩的右臂抓起地上断掉的半截剑,从光罩裂隙里扑出去,扑向那个人影。他没有招式了,没有真气了,什么章法都没有,就那么扑过去,像十几年前他还是个孩子时,被野狗追着跑进师叔怀里那副架势。
那个人影微微一愣。
也许是因为师叔的记忆让它对这具身体产生了一瞬的犹疑。也许只是一次计算之外的意外。
甲的断剑扎进了它的腹部。
黑色的汁液从伤口涌出来,没有血,只有墨一样浓稠的液体。那个人影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腹部的断剑,又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甲。甲满脸是血,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淌,右臂因为用力过猛而青筋暴起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“你……”甲喘着气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,“你吃了他的记忆,对吧?那你也应该记得,他教我的第一课是什么。”
那个人影没说话。
“他说,这世上没有化解不了的怨。如果有,就再给一颗糖葫芦。”甲用额头狠狠撞向它的额头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甲的额角裂开一道血口子,但它也被撞得向后仰了一下。
就这一下。
甲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油纸包,里头是今早出门时顺手买的,本打算留着当零嘴。三颗山楂,裹着厚厚的糖衣,一颗都没碎。
他把油纸包塞进那个人影腹部被断剑捅开的伤口里,塞进去,按紧了。
“师叔。”甲对着那张脸说,“你要是还有一点点记得我们,就——别让这东西用你的手**。”
伤口里的油纸包开始发烫。
那个人影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撕扯。它嘴里发出混杂的声音——时而像师叔在**,时而像万灵怨在嘶吼,两种声音绞在一起,难听得像万千根针同时刮骨。
后山的黑色桃花开始枯萎。一朵接一朵地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。那些蔓延的黑丝也停顿了,像失去了方向的蛇,在原地打转。
但它没有彻底消散。伤口里那包糖葫芦只烧掉了一小部分怨气——不够,远远不够。这个壳太重了,怨气太深了,三颗山楂只是像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,炸了一下,压不住锅。
它猛地挥手把甲甩飞出去。甲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才停住,趴在那里起不来了。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伤口里还在冒烟的油纸包,伸手掏出来捏碎了,糖渣和山楂碎从指缝里簌簌落下。
它低头看着地上的甲,看着血泊里蜷缩的墨和空,看着半跪在地用崩断的铜钱还在摆阵的乙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这一次,是师叔的声音,干净的、清晰的声音,没有被怨气扭曲。
“甲。”它说,“走。”
甲抬头。
那张脸上,师叔的面容在一瞬间清晰了一瞬。眼睛里有光,金红色的,熟悉的那种。他张了张嘴,像下午自渡时那样,嘴唇翕动。
但那光只闪了不到一息,就被更深更浓的黑色吞没了。
“走!”那个声音变了,尖锐如裂帛,“别让我……再开口……了……”
黑色重新填满了它的面孔,它弯腰,仰头,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不属于人间的嘶吼。整座后山的土地开始颤动,枯桃木的根须从地底翻上来,裹着黑色汁液,像无数条蟒蛇朝四面八方钻去。
乙在喊什么。空在哭。墨在最后关头把仅剩的结界之力压进了甲的体内,一道白光裹住了甲的身体。
然后就是黑。
铺天盖地的黑。
甲的最后一丝意识里,只记得乙扯着嗓子喊了一句“师傅——!”,然后山门方向传来一声轰鸣,金色的光芒从正殿方向炸裂开来,像一颗太阳在黑夜里升起来了。
是师傅出手了。
但甲已经看不见了。他昏过去之前,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只有师叔最后那句“走”——
用师叔自己的声音说出来的,干净的、清朗的、带着不忍心的那一声“走”。
然后世界陷入了安静。
甲醒来的时候,后山已经没了。
整片桃林消失了,连根带土被翻了个底朝天,像被一只巨手从地皮上铲走了一层。焦黑的泥土散发着刺鼻的腥气,断树残枝横七竖八地插在土里,有些还在冒着细烟。灰烬被风吹起,贴着地面打旋,落在满是裂纹的青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但天是亮的。金色的光铺满了整片废墟,从头顶正上方倾泻而下,温暖、厚重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光的源头是一个人的背影。
师傅站在废墟中央,背对着甲,白须白发被风掀起,衣袍鼓荡如帆。他左手负在身后,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有一滴金色的液体在缓缓旋转——那滴液体里浓缩的光,比头顶整片天光还要炽烈。
对面十丈远的地方,那个裹着师叔面容的人影正半跪在地上。它的左肩到右肋被斜斜地切开了一道口子,伤口边缘焦灼发亮,黑色的汁液从里面涌出来就立刻蒸发成青烟,发出滋滋的响声。这是甲昏过去之后打出来的。
"甲醒了。"师傅没有回头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能站吗?"
甲撑着手臂想爬起来,左肩疼得他眼前一黑,但右臂还能用。他咬着牙站起来,单膝着地的姿势摇摇晃晃,血从额头上还没凝固的伤口滴下去,砸在焦土上。
"能站着就行。"师傅说,"看着。"
对面那个人影缓缓站直了。被切开的口子还在冒烟,但它只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眼望过来。那张师叔的脸此刻扭曲得厉害,一半还维持着轮廓,另一半像融化的蜡,五官黏在一起往下淌。
"你就是……宗主。"它开口了,声音忽大忽小,像破风箱漏气,"传承三代的那个。"
师傅没回答。他右手一翻,指尖那滴金色液体骤然拉长,化成一柄三寸长的短刃,通体剔透如蜜蜡,刃尖还在滴落细碎的金色星芒。甲认得那东西——宗门的镇山之宝,金液元刃,师傅炼了一百三十年才凝成这一滴,平日里师傅连拿出来显摆都舍不得。此刻那柄短刃在师傅指尖旋转,像一个将睡未睡的人在懒洋洋地翻身。
人影朝前迈了一步。这一步迈出来的时候,脚下的焦土爆开一圈黑色涟漪,涟漪扩散到哪,哪里的焦土就液化翻滚,翻出一只只漆黑的手掌,五指张开朝天空抓去。那些手掌密密麻麻,像万人同葬的坟场里伸出的冤魂。
师傅动了。
金液元刃从他指尖脱手,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。那弧线轻盈得像毛笔在宣纸上提锋,不疾不徐,甚至有点漫不经心。但刃锋掠过的地方,所有黑色手掌齐腕断裂,断口处金色火焰蔓延,烧得噼啪作响。那些手掌在火焰里扭曲、收缩、化为灰烬,连一丝嚎叫都来不及发出。
人影后退了半步。
"道门境的修为,果然……"它嘴里发出含混的赞叹,尾音拖得很长,像蛇吐信。
师傅还是不接话。他左手从身后伸出来,双掌合拢一拍。金液元刃在半空顿住,刃身分化成九道细如发丝的金线,每一条金线都绷得笔直,像拉满的弓弦。师傅双手一推,九条金线同时弹射出去。
金线从人影的身体里穿过。穿过去的瞬间,空气中传来一阵爆裂的震颤,像在深水里引爆了一串雷。人影被金线切割的位置炸开了九个拳头大的窟窿,窟窿边缘金色火焰灼烧着黑色汁液,一接触就是嘶嘶的白烟。
它终于发出了声音。不是师叔的声线了,是另一种——沉闷、浑浊、像泥沼深处翻滚的气泡炸裂时那种咕嘟咕嘟的响动。它整个身体向后弓起,双手撑地,四肢着地的姿态从人形向着兽形滑去。
"师尊!别让它彻底变!"乙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,带着血沫的呛咳,"变了以后更难打!维持人形的时候怨气还有壳兜着!"
师傅的眉头动了一下。那大概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表情。
他右手凌空一抓,九条金线回缩凝合,重新变回那柄短刃。然后师傅往前走了一步——就一步。但这一步跨出去,他的身形从原地消失了,再出现时已经在那人影头顶上方三尺。快到连影子都没跟上。
金液元刃朝下直刺,贯入人影的天灵盖。
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刺入点炸开,竖直地贯穿了人影的整个躯干,从头顶到脚底,像是被一根金色的铁钎从内到外捅了个透。人影的身体从中间裂成两半,左右分开,两半都在挣扎蠕动,断口处涌出瀑布般的黑色汁液。
师傅在半空旋身,衣袍翻飞间右手五指张开,五指指尖各射出一道金色光束,分别钉住了两半身体的各两个支点,最后一道光束钉住地面。
两半身体被钉在金光里嘶吼扭动,黑色汁液不断蒸发,体积肉眼可见地在缩小。甲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左半边那张脸上,师叔的面容忽然闪现了一下,嘴角**,像是想说什么。右半边脸却彻底扭曲成了不知名的形状,眼窝里翻滚着密密麻麻的黑点,那些黑点每一个都像一张嘴,在无声地尖叫。
"师傅!左半——"甲喊。
师傅没等他喊完,右手已经精准地收回了两道钉着左半身体的光束。左半边身体失去束缚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还在抽搐,但黑色汁液往外涌的速度慢了许多。右半边则被剩下的三道光束钉得死死,挣扎越来越剧烈,尖叫声越来越尖锐。
"甲。"师傅的声音从空中落下来,平稳得不像是刚打完一场,"接住。"
那柄金液元刃从师傅指间弹出,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甲面前,**土里。刃身入土三寸,金光收敛了锋芒,露出如蜜蜡般温润的质地。甲愣了一瞬,伸手握住剑柄——烫的,但不灼人,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一股暖流顺着经脉往上走,左肩的伤口痛感瞬间退了一半。
"用你的办法。"师傅说,"它左半里还有你师叔的残识,你要说。就说你想说的。"
甲握着那柄元刃,踩着焦土一步一步走向地上那半截还在抽搐的身体。左半边脸上的师叔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,嘴一张一合,发出含混的气声。甲蹲下来,把那半截身体轻轻翻了个面,让它面朝上。
"师叔。"甲把元刃放在旁边,伸出右手覆在那张脸的眼睛上,"没事了。右边那个我们待会收拾掉。你这边,我帮你。"
掌心下的皮肤从冰凉慢慢变得温热。那张脸的轮廓渐渐清晰了些,嘴唇的翕动也终于拼出了几个字音。
"……桃……"
"桃林没了。"甲说,"但树根还在。明年还能长。你信我。"
那张脸闭了一下眼睛。再睁开时,里面的黑色退去了大部分,隐隐透出一点金红的光。
"帮我……"它气声说,"帮他……入轮回。"
甲还没反应过来,师傅已经在三丈之外一掌拍碎了右半截身体。金色的光从那堆碎块里爆开,把所有残渣裹进去,烧得干干净净,连一股烟都没剩。整个后山废墟上的腥气像被一把大火燎过,清清爽爽地散了个干净。
师傅走过来,低头看着地上左半边正在慢慢变淡的身体,然后蹲下,伸手摸了摸那张已经恢复了大半的熟悉的脸。
"老谢。"师傅说,"你亏欠百年的那轮道门,下辈子我给你看着。你要走得了,就放心走。"
那张脸笑了。真正的笑,嘴角歪向一边,眼睛眯起来,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。
然后它碎了。像冰化成水,水又化成汽,一点一点飘散,每一片碎光都是金红色的,洒了满天的温暖。最后有一片落在甲的手心里,掌心的温度一触,那片光就融进去了,什么也没留下。
甲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空空的,但总觉得哪里多了一点点东西。温的。
后山的废墟上空,天彻底放晴了。阳光落下来,照着满目疮痍的焦土,照着五个或站或躺的人。乙靠着半截断墙喘气,空趴在墨身上昏过去了,墨闭着眼躺在地上嘴角还挂着血丝,只有师傅还站着,衣袍上连一点灰都没沾。
甲攥了攥右手掌心,然后抬头看向师傅。
"师傅,"他说,"那个右边的东西……是什么来头?"
师傅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负手站在废墟中央,背影被拉得很长。
"来的不止它一个。"师傅说,"它只是探路的探子。那团万灵怨背后有人操控——恶那边,这些年一直在往宗门渗透。你师叔的死,那块巨石脱落的位置,你以为是意外?"
甲愣住了。
"石头是被动过的。"师傅的语气平得像湖面,"但不是冲着老谢去的,是冲着你们这批弟子去的。你师叔推开那三个人的时候,推错了方向。本该砸在你们身上的。"
山风从废墟上刮过,卷起灰烬打着旋。
"恶那边这些年攒了不少人。"师傅转过身来,日光打在他脸上,把皱纹和疲态都照得清清楚楚,"被邪祟化了的修者、过不了上苍那一关的游魂、还有几个……曾经跟你师叔同辈的老东西,心术不正早年被逐出师门的那几个。他们组了一个东西,叫冥渊。"
甲的血从头凉到脚。
"师叔的死,是他们布的局?"乙在旁边一字一顿地问。
"是布局的一环。"师傅说,"他们需要一个怨气够重、修为够高的人来当容器。本来想动那三个小的,但你师叔替了。他们也没想到老谢怨气这么大,居然能用。下午那场自渡,他们那边隔着界域硬抢,抢了一半残识走。灌进万灵怨,送回咱们宗门打头阵。一石二鸟:试探我的修为,顺带看看你们这批弟子的底。"
甲攥紧了右拳。金液元刃的热度还在掌心留着,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"冥渊里面,有多少人?"甲问。
师傅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山门的方向。那里,宗门正殿的大钟忽然自己响了一声——悠长、沉重,带着一种宿命般的不容拒绝。
"足够多。"师傅说,"足够让你们所有人,都认识一遍。"
钟声在山谷里回荡。远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,像有什么东**在暗处,正慢慢睁开眼。
后山的清理持续了整整三天。
焦土被翻了一遍,断木残根拢成堆烧了,灰烬洒进山涧冲走。弟子们轮流干活,抬碎石、填坑、平整地面。桃树的根还留在土里,焦黑干枯,但师傅说根没死透,到明年开春还能冒新芽。
空是干活最卖力的那个。他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,裹着厚厚的绷带,纱布底下透出淡黄的药渍,但抡起铁锹来比别人都快。甲看着他汗流浃背的样子,想过去搭把手,空一摆手说"师兄你胳膊还没好,歇着吧",笑得跟平时一样没心没肺。
甲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但说不上来。
第三天傍晚,地面平了,烧过的土翻出了底下深褐色的原泥,远看颜色齐整了许多。师傅站在平好的空地上看了一圈,点了十三个人的名字。
"你们十三个,明天一早下山。"师傅负着手说,"松阳镇那边报上来有邪祟侵扰的迹象,查清楚回来。中阶弟子带队,高阶弟子押阵,遇事不得恋战,以探报为主。"
十三个被点到名的人齐声应了。空站在第二排,冲甲挤了挤眼睛:"师兄,我下山一趟给你带那家铺子的桂花糕啊。"
甲笑了一下:"别光记着吃,办正事。"
"知道啦——"
第二天一早,十三个人整装下山。甲站在山门口看着队伍沿石阶往下走,空走在队伍中间,回头冲他挥了挥手,动作幅度很大,扯到后背的伤,嘶了一声又缩回去。甲笑着摇了摇头,转身回了宗门。
他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空笑。
松阳镇离宗门半日脚程,镇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,树下常年摆着茶摊。空带着队伍晌午前就到了镇上,四处查了一圈,没发现什么邪祟的气息。镇民们一切如常,做买卖的做买卖,遛弯的遛弯,连只野狗都没见着瘸腿的。
"是不是报错了?"有个中阶弟子擦了把汗,"走了大半天,屁都没有。"
空站在老槐树底下,伸手摸了摸树皮。他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声音闷在喉咙里:"去酒楼吃顿饭吧,吃完再找找。"
队伍里几个小的立刻来了精神:"空师兄请客?"
空抬起头,又是那张笑嘻嘻的脸:"我请就我请,走。"
镇子中心有家两层楼的酒楼,招牌上写着"聚贤楼",门口挑着酒旗,红底黑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。十三个人鱼贯而入,小二殷勤地引上了二楼靠窗的雅间,摆了两张大圆桌,茶水和瓜子先端上来。
空坐在靠窗的位置,推开窗扇往外看了一眼。窗外是镇子的主街,人来人往,讨价还价声和孩童追逐的笑闹声混成一片。
"菜让小二看着上吧。"空说,"招牌的来一圈。"
众人说说笑笑地等菜。一个中阶弟子翘着二郎腿跟旁边人吹牛,说他去年斩过一条三丈长的蛇妖;两个低阶弟子趴在窗沿上数街上的马匹;还有个年纪最小的,才入宗门两年,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*,怯生生的,被旁边的人逗了一句"师弟你也喝点酒啊",脸就红了。
菜端上来了。热气腾腾的酱肘子、清蒸鲈鱼、油焖笋尖,摆了两大桌。众人动筷子的时候,空没有动。他仍然看着窗外,手指搁在窗台上,一下一下轻轻地叩。
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。
不是小二关的。那两扇木门自己合拢的,合拢的时候门缝里渗出一层薄薄的灰雾,把门框的缝隙填得严严实实。一楼的喧哗声像被人捏住了脖子,戛然而止。整栋酒楼在一瞬间变得死寂,只剩下二楼桌上十三个人的杯碗轻碰。
"空师兄?"那个年纪最小的弟子怯怯地叫了一声。
空慢慢转过头来。
他脸上还带着笑,但那个笑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不自然地抽搐了一瞬。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,瞳孔急剧收缩,像溺水的人最后一刻的惊惶——但只持续了一个呼吸。
下一个呼吸,他瞳孔里的黑色就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一样扩散开来,把整只眼珠染成了深不见底的漆黑。
"跑!"那个最先发现不对的中阶弟子猛地站起来,一脚踹翻了椅子。他的手已经摸上了剑柄,但剑还没***,脚下的楼板就裂了。
整层二楼的地板从中间塌陷,露出下面一层翻滚的灰色粘液。粘液里伸出的东西密密麻麻——不是手,是一根根灰白色的骨刺,每根都裹着粘稠的液体,扎穿楼板往上生长。两根最粗的骨刺从那个中阶弟子脚下贯穿上来,一根从他的小腿穿入,膝盖顶出;另一根从他的腰侧扎进去,从肩胛骨下面穿出来。他整个人被骨刺挑在半空中,血沿着骨刺往下淌,汇进灰液里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他在半空中只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。血滴到楼板上,嗒、嗒、嗒。
"布阵!"高阶弟子吼了一声,三柄飞剑同时出鞘,青色剑光旋成屏障,挡住迎面刺来的又一排骨刺。但骨刺太多太密,剑光碰上去只削断了几根,更多的绕过了屏障从侧面钻出来。
两个低阶弟子来不及闪避,被骨刺从后背钉穿。其中一个的肺叶被刺破,血从嘴里涌出来的时候还带着细碎的气泡,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冒出来的灰白色的骨尖,伸手去拔,没够到。另一个被两根骨刺同时贯穿腹部和大腿,整个人被钉在地面上,下半身陷进灰液里,上半身还在拼命往前爬。他的手够到了窗沿,扒住了,用力往上撑了半寸——一根骨刺从下方刺穿了窗沿木板,精准地扎进他的手掌心,把他那只手钉死在了窗框上。他发出了一声极其尖利的惨叫。
那个年纪最小的弟子被人推了一把,跌跌撞撞地滚到墙角。推他的是另一个中阶弟子,那个人替他挡了一根侧面刺来的骨刺,骨刺从他的肩膀扎进去,带着他整个身体撞在柱子上,咚的一声闷响,后脑勺在柱面上磕出一摊暗红色的印子。他斜靠着柱子滑下去,眼睛还半睁着,嘴角挂着一丝血,嘴巴一张一合,像在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。
"往窗户冲!"高阶弟子在喊。他身边只剩下三个人了——两个中阶和一个低阶。飞剑碎了一柄,另一柄插在楼板里还在嗡嗡颤,最后一柄被他攥在手里灌满了真气,青光暴涨三寸,砍断了面前一片密密麻麻的骨刺。
骨刺断口涌出灰雾,灰雾凝成丝,缠上了他握剑的手腕。那些灰丝钻进了他的皮肤,顺着血管往上爬,小臂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变成黑色。他闷哼一声甩手想把剑扔掉,但已经来不及了——灰丝爬到了他的肩膀,然后是脖子,然后……
然后他的动作停了。剑从他手里滑脱,掉在楼板上。他转过身来,那双眼睛已经和空一样,漆黑一片。他咧开嘴,嘴里的牙齿变成了灰褐色,参差不齐地往外凸着。
"走!"剩下的那名中阶弟子一把抓住墙角那个小的,把他往窗沿那边推。他自己转过身,抬脚踢翻了圆桌——酱肘子和清蒸鲈鱼洒了一地,油汤泼在灰液上滋滋冒烟——桌板短暂地挡住了一排骨刺,给窗口争取了两息的时间。
小弟子翻出了窗户。他摔在二楼的雨檐上,瓦片碎了,划烂了他的腿和后背,他整个人顺着雨檐滑落,扑通一声摔在主街的石板路上。
他抬起头。主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了。刚才还在人来人往的热闹镇子,此刻干干净净,连一只飞鸟都看不见。整条街静得像一幅画,酒楼的门窗紧闭,里面只有闷闷的撞击声和嘶喊声。
第二声嘶喊是从他头顶传来的。
他仰头看。那个推他出来的中阶弟子被灰丝从窗口里拽了回去,半截身体挂在窗沿上,双手死死扒着窗框不松手。两根骨刺从窗内伸出,一根刺穿了他的小腹把他整个人勾回去,另一根刺穿了他的喉咙。
血从二楼的窗户里喷出来,溅在酒旗上。红底黑字的布旗被血染得更红了,那面旗在风里翻卷,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
小弟子浑身都在哆嗦。他的右手腕在摔下来的时候折了,腿上的伤口深得能看见白森森的骨膜,但他还是爬起来了。爬不起来,他就用手肘蹭着石板路往外挪。他听见酒楼里最后几声挣扎——有人喊了一声"师傅",很年轻的声音,然后就是一连串沉闷的碎裂声,像骨头被碾碎在肉泥里。
然后是安静。
彻底的安静。
他不敢回头看。他用手肘和左边那条没折的腿往前蹭,蹭出去三丈远的时候,背后酒楼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听见了脚步声——不紧不慢,一步一步走出酒楼的门槛,踩着石板路朝他这边来。
然后脚步声停了。有东西落在他面前,湿漉漉的,带着铁锈味。他低头看——是一块玉佩,宗门弟子的腰佩,翠绿色,上面刻着"空"字。玉佩上还粘着一片皮肉。
"回禀师傅。"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。是空的声线,清亮的少年的嗓音,但语气被压得扁扁的,像有人从后面捏着他的脖子在替他说话。
"就说,冥渊托我给宗主带句话:谢家的命,我们收了,谢家的门生,我们也收了几条。剩下的,慢慢来。"
小弟子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枯叶,但他还是没回头。他把那块玉佩攥在手里,玉佩边缘硌进掌心的肉里,他攥得指甲都发白了。然后他继续用手肘往前蹭,蹭一步,停一下,再蹭一步。那个脚步声没有追过来,始终停在他身后三丈远的位置,像一尊泥塑的菩萨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爬远。
他不知道爬了多久。日头从正中偏到了西边,影子拉得老长。他爬出了镇口,爬过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,爬上了回山的石阶。石阶上全是他留下的血痕,断断续续的,像一条红褐色的虚线,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。
他爬到山门口的时候,终于有人发现他了。守门的两个弟子冲过来,一个扶着他就往宗门里面跑,另一个转身就往正殿方向飞奔,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——
"出事了!松阳镇——出事——"
小弟子被放在药堂的竹榻上时,浑身还在止不住地抖。张婆婆扒开他的衣服看伤口,手一顿,然后转头对门外喊:"叫甲来!快!"
甲冲进药堂的时候,一眼就看见了那只攥得死紧的拳头。他过去掰开那只手,手心里躺着一块翠绿色的玉佩,沾着干涸的血和一小片碎皮肉。玉佩上那个"空"字被血糊了一半,但还能认出来。
甲站在原地,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小弟子忽然睁开眼,瞳仁在屋里昏暗的光线下晃了晃,聚焦到甲脸上。他嘴唇哆嗦了几下,漏出断断续续的气声。
"空师兄……被……被黑了眼睛……十二个……十二个都……"
他的声音断了。他昏过去了。
甲低头看着手心那块玉佩,指腹摩挲过那个"空"字。字上面沾着的血还没干透,蹭在甲的手指上,温热黏腻。
他慢慢蹲下去,蹲在竹榻旁边,额头抵着榻沿。
药堂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张婆婆换药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暮色涌上来的沉坠感。远处正殿的钟又响了一声,沉重、悠长,像一头老牛在喘气。
甲蹲在那里,好久好久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