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苦杏仁
鸟鸣在山间 著
来源:changdu 主角: 沈怨生,江烬生 时间:2026-08-06 02:01:49
小说介绍
书荒的小伙伴们看过来!这里有一本鸟鸣在山间的《苦杏仁》等着你们呢!本书的精彩内容:沈怨生记事起,这条路就没变过。下雨天,黄泥巴能吞掉半只鞋底。天晴了,车辙印子硬成一道道沟壑,走在上面硌得脚心生疼。村里人说这条路通到镇上,镇上通到县城,县城通到更远的地方。但沈怨生最远只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,就折回来了。不是不想走远。是走远了没饭吃。他爹沈大柱不管饭。沈大柱只管内屋那几坛子散酒。三岁那年,沈怨生蹲在门槛上啃一块冷红薯,邻居张婶路过,叹了口气说:“这娃子长得真像他妈。”沈怨生听见...
第1章
沈怨生记事起,这条路就没变过。
下雨天,黄泥巴能吞掉半只鞋底。
天晴了,车辙印子硬成一道道沟壑,走在上面硌得脚心生疼。
村里人说这条路通到镇上,镇上通到县城,县城通到更远的地方。但沈怨生最远只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,就折回来了。
不是不想走远。是走远了没饭吃。
**沈大柱不管饭。
沈大柱只管内屋那几坛子散酒。
三岁那年,沈怨生蹲在门槛上啃一块冷红薯,邻居张婶路过,叹了口气说:“这娃子长得真像**。”
沈怨生听见“妈”这个字,抬头看了张婶一眼,又把头低下去。
他还不太懂“妈”是什么意思,只知道自己和别的小孩不太一样——别人家里有个女人,做饭洗衣骂孩子,他家没有。他家只有一个喝醉了就打鼾的男人,和一个越来越模糊的影子。
那个影子,他后来花了很多年才拼凑完整。
拼图的第一块,是一块旧帕子。白底蓝花,角上绣着一个字。
帕子很旧了,洗得边角起了毛,但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枕头底下。
沈怨生不识字,但他认识那个字——那个字他见过太多次了,歪歪扭扭的笔画,像一个小人站在风里。他后来问过张婶,张婶告诉他,那是个“清”字。**叫许怀清,是城里的大学生。
“大学生”这三个字,在这个只有三十来户人家的山村里,像天边的云一样远。
许怀清是怎么从大学教室落到这间破瓦房里的,村里人说法不一。
有人说她是被拐来的,有人说她是被人骗来的,还有人说她是自己愿意的——沈怨生一个都不信。
他只信自己看到的:***从不跟村里其他女人一起纳鞋底、扯闲话。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,望着村口那条泥路出神。
有时候她会指着那条路对沈怨生说:“怨生,那条路通到镇上,镇上通到县城,县城通到更远的地方。你要走出去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很亮,亮得像灶膛里跳动的火星子。
可说完之后,那亮光就灭了,她又变回那个沉默的、瘦削的女人,低头纳鞋底,一针一线,像要把这辈子剩下的时间都缝进去。
沈怨生六岁那年,许怀清死了。
他记得那天太阳很大,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。
他被人从院子里拽进屋,按在床边。有人在他耳边说:“**要走了,喊妈。”他张了张嘴,没喊出来。
他太久没有喊过“妈”了。
许怀清病了大半年,躺在床上起不来,他每天端水端药进去,叫的是“娘”。
许怀清教他的,说**是粗人,他也得学着粗养。“妈”这个字太金贵,在这个山沟沟里没人听得懂。
可那天旁边的人让他喊“妈”。他喊不出来。
床上那个女人瘦得像一把柴火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陷进去,嘴唇干裂,只有眼睛还亮着。
那双眼睛看着沈怨生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帕子,塞进他手里。她的手冰凉,骨节硌人,但攥他的力道很大,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。
“藏好。”她说。
这是许怀清对沈怨生说的最后两个字。
沈怨生把帕子攥在手心里,指甲掐进肉里,生疼。他跪在床边,跪了很久,直到张婶把他拉起来。
许怀清死后的第三天,沈大柱喝了两斤散酒,哭了一场。
那是沈怨生唯一一次看见**哭。
哭完之后,沈大柱把许怀清的东西收拾了一个包袱——几件旧衣裳、一把木梳、一面缺了角的小镜子、几本泛黄的书——拿到院子里一把火烧了。
火光照亮了半个院子,沈大柱蹲在火堆旁,脸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。
“晦气。”他啐了一口,站起来拍拍**走了。
沈怨生站在屋檐下看着。火舌**母亲的书,纸页卷起来,上面的字一个一个消失。
他趁沈大柱进屋了,跑过去从那堆烧了一半的东西里抢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边缘已经烧焦了,但中间的人还在。
许怀清穿着一件白衬衫,站在一棵不知哪儿的树下,微微侧着头,嘴角有一点笑意。那是沈怨生从没见过的母亲。
他认识的那个女人从来不笑,但照片上这个人笑得很好看。
他把照片贴在最里面那件衣服的胸口上,烫烫的。然后他拿着那块帕子,把照片包在一起,塞进枕头底下。
这是他唯一藏下来的东西。
母亲死后,日子变得更难过。
沈大柱本来就是出了名的懒汉,以前许怀清在的时候,还能在村口摆个小摊卖点杂货,勉强维持一家三口的嚼谷。
许怀清一死,那点微薄的营生也断了。
沈大柱偶尔出去打两天零工,挣了钱就买酒,喝了酒就睡,睡醒了就骂人。
骂村干部,骂邻居,骂老天,骂死去的许怀清——好像他这辈子所有的不如意,都是别人害的。
沈怨生学会了在父亲喝酒的日子里,悄悄绕到张婶家后门。
张婶会给他一碗稀饭,或者半块玉米饼子。他蹲在人家屋檐下吃完,把碗舔干净,再悄悄绕回家。
他不让张婶为难,张婶家也不宽裕,四个孩子,男人在镇上工地上干活,一年回不了几次家。
那一碗稀饭分给他是情分,不分是本分。
有时候张婶会念叨两句:“造孽啊,那么好的一个姑娘,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了……”话说到一半就咽回去,低头看看沈怨生,再不吭声。
沈怨生不问。他已经隐约感觉到,“妈”这个话题是不能碰的。
就像村口那条泥路,平时看着是干的,一脚踩下去,底下全是烂泥。
许怀清死后第三个月,沈大柱说要出趟远门。
“去镇上,给你找个新妈。”他难得清醒着说了一句话,刮了胡子,换了件干净褂子,背着一个蛇皮袋走了。
沈怨生被送到张婶家住了五天。那五天里,他每天蹲在张婶家门口,望着村口的方向。
张婶问他看什么,他说看路。
张婶叹了口气,进了屋。
第六天,沈大柱回来了。
沈怨生远远看见村口那条泥路上出现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,他认出来了,是**。
沈大柱没带回新妈,但带回来一张花花绿绿的糖纸,往沈怨生手里一塞。
“下回,下回一定带来。”
那糖纸上印着一个沈怨生不认识的**小人,红红的,笑得很开心。
他把糖纸凑到鼻子底下闻。
甜的。
他从来没吃过这种糖。
他把糖纸叠得整整齐齐,和帕子、照片放在一起。
又过了两个月,沈大柱真的带来了一个女人。
那天沈怨生正在灶房里淘米——说是淘米,其实就是把缸底那点碎米和着水搅了搅。
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,又尖又响,像铁锹刮在锅底上。
他放下米盆,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。
院子里站着个女人,脸上搽着白生生的粉,头发烫着小卷,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的确良衬衫,手里拎着个花布包袱。
她正在打量院子,目光从破鸡圈扫到漏雨的屋檐,嘴撇了撇,但那撇嘴的弧度很快被笑容盖过去了。
“老沈,你这院子真敞亮。”她笑着说。
沈大柱站在旁边,**手,一脸得意。
沈怨生正要缩回头去,忽然看见女人身后还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男孩,比他高半个头,瘦,黑,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,但干干净净的。
他站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两只手垂在身侧,不东张西望,也不往女人身边靠。
他脚边放着一个旧书包,书包鼓鼓囊囊的,拉链坏了一半,用一根麻绳扎着。
灶房的门只开了一道缝,沈怨生隔着那道缝看那个男孩。
那男孩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微微偏头,目光朝灶房这边扫过来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门缝里撞上了。
很短。
大概只有一两秒。
那男孩就移开了视线,重新垂下眼睛,看着脚下的泥地。
但沈怨生看清了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黑漆漆的,很安静,像一潭深水,底下藏着什么看不真切。
沈怨生把灶房的门关严了。他靠在门板上,心跳得很快。
不像害怕,而傢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那个男孩看他的眼神,和其他人不一样。没有同情,没有嫌弃,也没有好奇。
那眼神太平静了,平静得像是看到了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。
院子里那个女人还在笑,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。沈怨生听见沈大柱喊他:“怨生!出来!见你秀芝姨!”
他没动。
沈大柱又喊了两声,嗓门粗了起来。沈怨生深吸了口气,把灶房的门推开,走了出去。
阳光刺眼,他眯了眯眼睛。
田翠兰站在院子中间,脸上挂着笑,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。
她的眼睛在沈怨生身上来回扫了一遍,像在估一件不怎么值钱的东西。
“这就是怨生啊?”她说,声音里的热情刚刚好,不多不少,像用勺子量过的盐。
“叫姨。”沈大柱推了他一把。
沈怨生没叫。他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,和那个男孩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田翠兰也不恼,笑了笑,转过身去招呼她儿子:“烬生,过来。”
那男孩走上前,站在田翠兰旁边。田翠兰推了推他的肩膀,语气敷衍得毫不掩饰:“以后这就是你弟,多照看些。”
男孩看了沈怨生一眼,点了点头,声音不大:“我晓得。”
他的声音很好听,不像村里其他男孩那种粗嘎的嗓门,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沈怨生注意到他说的是“我晓得”,不是“我知道了”。
“晓得”是山里人的说法,但他说出来没有土气,倒像是从哪个很远的、沈怨生没去过的地方带回来的口音。
“你叫什么?”沈大柱问。
“江烬生。”
“哪两个字?”
男孩蹲下来,捡了根树枝,在泥地上写了三个字。
沈怨生那时还不识字,只觉得那三个字笔画挺多,写出来比他自己那歪歪扭扭的“沈怨生”好看多了。
尤其是第一个字——水汪汪的偏旁,后面跟着不知道什么东西。
后来他上学认了字,才知道那个“江”字和他每天在灶房淘米用的水是一个偏旁,那个“烬”字里面藏着一个“火”。水和火都让这个人占了,但这个人看起来既不像水那么冷,也不像火那么热。
他就像他写在泥地上的那三个字——端端正正的,不上不下,刚刚好。
那天晚上,田翠兰做了四个菜。这是沈怨生家很久没有过的排场。
沈大柱坐在桌边,眼睛眯成一条缝,连声说好。
田翠兰给他倒酒,笑着说以后日子好好过,说得好像她是来拯救这个家似的。
沈怨生坐在角落里,低头扒饭。江烬生坐在他对面,也是低头扒饭。
四个菜摆在桌子中间——一碟炒鸡蛋、一碗土豆炖肉、一盘青菜、一碟花生米。沈怨生已经很久没见过肉了。
但他没有伸筷子,只是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在碗里慢慢嚼。
他余光看见江烬生也夹了一筷子——夹的是离自己最近的那盘土豆丝,只夹了一小撮。
“吃菜啊。”田翠兰拿筷子点了点沈怨生面前的碗,“这孩子,客气什么。”
沈怨生又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江烬生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,然后放下碗筷,说:“我吃好了。”
他的碗里干干净净的,一粒米都没剩。
吃过饭,沈大柱和田翠兰在堂屋里说话,声音忽高忽低,夹杂着田翠兰的笑声和沈大柱粗重的咳嗽。
沈怨生蹲在灶房里洗碗,手里攥着丝瓜瓤子,对着碗沿使劲搓。
水流的声音很大,但他还是能听见堂屋那边田翠兰在翻柜子的动静——那些柜子许怀清在世时用来放杂货的,现在空了,但她还是要翻。
翻什么呢?沈怨生心想。这个家还有什么可翻的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,但手里的丝瓜瓤子停了一下。
“我来洗。”江烬生说。
沈怨生没让开。“不用。”
江烬生没有走,也没有再说话。他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蹲下来,开始往灶膛里添柴。
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熄了,他把碎柴拢在一起,对着灶口轻轻吹了两口气。
火星子跳了跳,慢慢着了起来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
沈怨生洗完最后一个碗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他转过身,看见江烬生蹲在灶前,正把灶膛里的柴灰拨匀。
他的动作很熟练,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个。
“你跟**……”沈怨生开口说了半句,又顿住了。
他想问“你跟**一直这样到处嫁人吗”,但说出来觉得太难听。
他换了个问法:“你们之前住哪?”
江烬生没抬头。“住过几个地方。上一个在隔壁乡。”
“你爹呢?”
拨柴灰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死了。煤矿塌的。”
沈怨生哦了一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沈大柱唯一一次哭,想到母亲烧掉的东西,想到那张烧焦边缘的照片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块帕子,还在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
“**呢?”江烬生反问他。
“死了。”沈怨生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病死的。”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那天夜里,沈怨生躺在自己那间逼仄的小屋里,面朝墙壁,背对着门。
田翠兰安排江烬生和他住一个屋,理由是“兄弟俩挤一挤,亲热”。
沈怨生听见江烬生铺被褥的声音——他的被褥铺在地上,挨着墙角,离床大概两步远。
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漏进来,细细碎碎的银白色,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沈怨生缩在被子里,攥着枕头底下的帕子和照片,心里乱糟糟的。
以后吃饭,要少分几勺米了。
那个女人会花光家里的钱。
她儿子,那个叫江烬生的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他。
他想起灶房里江烬生拨柴灰的动作,想起他碗里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,想起他在饭桌上只夹了一小撮土豆丝。
他想起他蹲在地上写自己名字的样子,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的,不上不下,刚刚好。
然后他想起他的眼睛。
那双黑漆漆的、安静的眼睛。在门缝里看他那一眼。
很平静,像是看到了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。
沈怨生翻了个身,面朝床沿。地上的人呼吸平稳,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着了。
月光刚好照在他的侧脸上,睫毛很长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。
“江烬生。”沈怨生小声说。
没有回应。
“你睡着了吗?”
还是没回应。
沈怨生盯着黑暗里的那个轮廓,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慢慢沉了下去。
他想起母亲说的话。
那条路通到镇上,镇上通到县城,县城通到更远的地方。
你要走出去。
可是母亲没有走出去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去。
但今天晚上,在这间漏风的破屋里,地上多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不是同情,不是嫌弃,不是漠不关心。
那眼神太平静了,平静得像是看见他所有的处境。
沈怨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蒙住半张脸。
他想:这个人跟他没关系。他是田翠兰的儿子。他们迟早会走的。
但另一个更小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,像灶膛里最后那点火,呲呲的,压不住。
那个声音说:你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么多话。
窗外山风呜呜地吹,远处有狗叫声,一声一声,慢慢隐没在夜色里。沈怨生闭上眼睛,攥着帕子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他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。
但今天晚上的灶火是江烬生烧起来的。
就这一点火,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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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下与正文无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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