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PC想杀我？我先改代码

第1章

公司灯全关了。只剩下她工位上方那盏感应灯还亮着，灯管是老式的，发出嗡嗡的电流声，光线偏冷，照得桌面那层灰反着白光。
显示器上挂着"编译中"的进度条，进度卡在百分之九十七，已经停了两分钟。
林亦言靠在椅背上，椅子背靠被她压得很低，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看。她手里转着一支没水的签字笔，笔帽不知道掉哪儿去了，笔杆上的橡胶套被她咬出两排浅浅的牙印。
——《深渊》3.2.7版本，她测了整整两周。从数值平衡到边界碰撞，从***对话触发的条件分支到装备强化概率表的伪随机种子——全公司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个版本有多少个坑。
进度条跳到百分之百。
"叮。"
她坐直了，放下腿，把椅子往前拉了一下，椅轮在地板上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她点开测试报告快速扫了一遍，正准备关电脑下班——
眼前突然一黑。
不是停电。停电不至于连自己眨眼的动作都看不见。那种黑是彻底的、没有任何过渡的，像是有人把她眼睛里的光线全抽走了，连视网膜残留的视觉残留都一并抹掉了。她眨了一下眼，没恢复。又眨了一下，还是黑。
她本能地伸手去摸桌面——指尖划过鼠标垫的边缘，划过显示器底座，划过一个空的咖啡杯，杯子倒了，滚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，但她没听见。
然后她的手摸空了。桌面消失了。
她站起来，脚底下踩到的不是办公室的地毯。脚底下的触感是硬的、粗糙的、带着颗粒感的——像沙石，又比沙石细，混着松软的泥土和碎草根。她又踩了一下，脚趾在鞋子里蜷了蜷，感觉到了土壤那种微微的潮气渗进了鞋底。
视野恢复了。
她站在一片巨大的广场中央。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，亮度像阴天的傍晚，看不出太阳在哪，也看不出云在动。所有的光线都是从天空本身均匀地撒下来的，没有方向、没有影子——或者说影子都在脚底下缩成一小团，像把伞收紧了。
广场地面是大块青石板铺的，石板的边缘被磨得很圆润，有些地方裂开了缝，缝隙里挤着干枯的草茎，颜色发褐，踩上去脆响一声就断了。石板表面很凉，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脚心往上渗。石板上有很多脚印，脏的、泥的、带血的，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，像有人在混乱中踩了无数遍。
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座雕像。三米多高，灰石材质，雕刻的是一个穿斗篷的人影，斗篷兜帽压得很低，看不到脸。雕像的面孔部位已经被风化了，五官的轮廓模糊成一片，但偏偏嘴角那一道弧度还在，像它在笑。风从北边那片树林的方向吹过来，吹过雕像的时候，斗篷下摆那一块凸起的棱线在光线下微微地变换着明暗，好像它真的在动。
雕像底座上刻着一圈字。字迹很旧，笔画被雨水泡得浅了，凹槽里积着暗青色的苔藓。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，勉强辨认出几个词——"……行至深渊……""……不可回望……""……谁记君名……"后面看不清了，被苔藓盖住了。
广场四周是一圈低矮的石砌建筑，屋顶是深灰色的瓦片。最近的那栋屋顶塌了半边，木梁斜插在瓦砾堆里，断口处的木茬已经发了黑，像是塌了很久。
空气是凉的。比正常的室外温度低，但又不是冬天那种冷。更像是——地下室。那种常年见不到阳光、湿度偏高、墙壁摸着永远是潮的、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水分黏在鼻腔里的那种凉。
风从广场北面那片树林的方向吹过来，夹着一股湿土和腐叶的气味，还有点别的——淡淡的铁腥味，像雨后生锈的栏杆。
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。她察觉到了，在心里数了三下，等它自己降回去。三下不够，她又数了五下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，身上穿着新手布甲。白色的，布料很薄，透光，能隐约看到里面那件粗棉里衣的轮廓。布甲左肩的位置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折痕，像被长期压过——那是她办公椅左边扶手长期磨出来的痕迹。这个细节还在。游戏复制她的身体数据的时候，连衣服上的压痕都一起复制了。
左手手腕上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面板，和游戏里的UI一模一样。角色名"LinYiyan_006"，等级1，HP/MP条全满，经验值进度条空白。面板的边框是浅蓝色的，半透明，透过它能看到自己手腕上那根青色的血管。
她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看向广场正中央。一面巨大的光幕凭空悬浮着，光幕没有边框也没有投影源，就那么浮在半空中，像一块嵌在空气里的玻璃。光幕的边缘散发着极淡的蓝白色光晕，照得雕像底座那一圈地面的苔藓微微反光。
文字从光幕底部往上滚动。每一个字浮出来的时候都带着轻微的拖影，像墨水在湿纸上慢慢化开。
"《深渊》已转为真实生存模式。"
"所有玩家将保留当前角色数据永久登陆。"
"死亡无法复活。"
"地图边界已**，世界地图将于24小时后完全开放。"
"祝您活下去。"
最后四个字停留的时间比前面的都长。它浮在那里，不闪不灭，像一口钟敲完了还留着余响。
然后光幕消散了。消散之后原地还残留了几秒钟的淡蓝色尾迹，一丝一丝的，在空气中缓缓散开，像烟火燃尽后的灰烬。
广场上安静了三秒钟。
接着是海啸一样的吵闹声。
离她最近的那个女人先跪下来了，膝盖砸在青石板上，一声脆响，她抱着自己的头开始尖叫，嗓子破了，声音尖得像指甲刮铁皮。她旁边那个男人在疯狂点自己的面板，食指一下一下地戳着虚空，嘴里喊着"退出键呢退出键呢"，面板没有任何反应，他又开始用拳头砸空气，砸了七八下，虎口破了，血顺着掌纹淌下来滴在石板上，一滴一滴的，深红色。
更远处有人试图攻击广场雕像来测试伤害——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的年轻男人，用新手短杖砸了雕像底座一下，雕像的反伤机制弹出一道白光，他整个人被弹飞了五米远，后背撞在广场边缘的石柱上，胸口闷响一声，然后缩在地上蜷成一团，嘴角渗出了血。
有人在哭，有人在骂，有人冲着天空伸着手喊"放我回去"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四面压过来，像几百个人同时在喊，但听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话。
林亦言站在人群里，没有动。
她被人撞了一下肩膀——一个大块头从她身边跑过去，肩膀擦着她的肩胛骨过去，她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步。又有人从她面前横穿过去，是跑着的，脚后跟带起一点泥甩在她的小腿上，凉凉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泥土是深褐色的，混着碎草叶。
然后她被一个女生踩掉了左脚鞋。那个女生是哭着跑的，脸埋在手掌里，压根没看路，一脚踩在她的鞋后跟上，布鞋直接脱离了脚。林亦言单脚站着，看着自己的鞋被那个女生踢出去滚了两圈，翻面扣在地上。
她蹲下去捡鞋。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弯曲的动作有点僵，她觉得应该是还没适应，但其实不是——是她害怕了。她蹲下去之后没有马上站起来，保持着那个姿势多待了两秒，鞋握在手里，手背的皮肤下面是青色的血管，指尖有一点微微的颤。
她等那个颤过去了，然后把鞋穿好，站起来。
她再次看向自己的面板。
右下角，默认UI的右下角什么也没有。但她那里有一个灰色的、几乎透明的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按钮。按钮很小，指甲盖那么大，颜色和**几乎融为一体。
上面写着四个字：调试模式。
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：仅限QA。
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。嘴角动了一下，很轻微，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，她自己也没分清楚。但她的手指已经按上去了。
面板没有弹出提示，没有"权限验证"的弹窗，没有"是否确认"的二次确认框。它就像她平时在公司打开测试**一样，悄无声息地展开了一个全新的界面。
屏幕左侧是系统日志实时滚动，每一行字都是浅灰色的，前面带着时间戳。右侧是当前场景的数据快照——坐标、温度、湿度、玩家数量、***密度、怪物刷新列表。最上方有一行白色的固定文字：
"欢迎回来，测试员006。当前版本号v3.2.7。"
"您有以下模块访问权限：场景数据 / 对象属性 / 事件日志 / 战斗记录 / 刷新时间表。"
她的呼吸很平稳。平稳得不太正常，像一个刚经历了**但正在慢慢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重新码好的人。
她没有声张。没有喊"我有金手指"，没有转头跟任何人说话。她只是把调试面板缩小到最小尺寸，拖到视野左下角——那个位置只有她自己瞟一眼才能看到——然后抬起头，混进了人群。
她走路的步子是稳的。每一步踩的长度都差不多，像用尺子量过。
但在她视野的左下角，那个缩到最小的调试面板上，系统日志的第一条红色警告一直在闪烁：
"警告：新手村*OSS刷新时间已偏移预设值。当前偏移量：+180分钟。"
三个小时后。新手村这只30级的巨狼，会提前出现。
她看了那条警告三遍，然后在脑子里把它转了四遍，确认自己没算错之后，她走进人群，开始观察。
她看每个人的装备——布甲、布甲、一件皮甲、布甲。她看每个人的站位——有人聚集在雕像周围，有人蹲在广场边缘的墙角，有人往北边树林方向张望，有人直接坐在地上起不来了。她看广场周围的出口——南面有一条土路，东面是建筑群的缝隙，西面是一道矮墙，墙后面有屋顶露出来。北面是那片树林，风从那里面吹过来，带着铁腥味和腐叶味。
她脑子里在快速搭建一幅地图。坐标轴、标记点、威胁等级。像她平时打开一个新项目时做的第一件事：先搞清楚系统架构，再动手。
"你，站住。"
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胳膊。拽得很紧，力气大到能感觉到皮下组织被挤压变形。
她回过头。一个男人，三十多岁，国字脸，左眉有一道旧疤把眉毛截成了两截。他身后跟着三个男人，其中一个染着黄毛，头发很久没洗了，油腻地贴在头皮上。另一个胳膊底下夹着一根铁栅栏条，是从广场边缘什么地方拆下来的，末端还有没磨平的断茬，尖的。
"你是不是那个在测试服待过的人？"疤脸男盯着她，说话的时候牙齿咬得很紧，"我见过你这个ID，竞技场排行榜下面挂过你的测试号。你知道这游戏的内幕吧？"
林亦言看着他。她的脸没有表情，但她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——布料贴在皮肤上，风吹过来的时候有点凉。她的手没有被攥住的那只，仍然垂在身侧，指尖微微蜷进了掌心，指甲掐进肉里一小点。
"不知道。"她说。
"你放屁！"疤脸男的拽得更紧了。"你肯定知道怎么出去，或者知道怎么刷级！你不说我就——"
"你知道新手村*OSS会在三个小时后提前刷吗？"
林亦言打断了他。声音不大，语速很匀，像她平时给程序写注释一样。
疤脸男愣了一下，攥着她胳膊的手指松了一点点。
"三小时之内，你升不到3级，找不到T和奶，没制定好走位策略——那只30级的精英巨狼会先把你撕了。"她的目光往下移到他攥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上，"你现在抢我的时间，等于在减少你自己活命的可能。"
疤脸男的手又松了一点，但没全松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，像是想找破绽。
"你凭什么——"
"你身后三个人。两个白板武器，一个空手。你们四个里只有你一个力量加点。挡住巨狼第一击需要13点物理防御，"她抬起眼扫了他一眼，"你顶不住。"
他的手松开了。
林亦言抽回胳膊，整了整袖子。她感觉到他攥过的地方皮下有一片钝痛正在蔓延开来。
"组人吧，别找我。"她转过身去，轻飘飘地撂下一句话。
她走出去之后，听到后面有人在说："她怎么知道的？"
另一个声音说："不知道……但她说的那个*OSS刷新时间，我刚才好像看到公告里有一行小字……没仔细看。"
林亦言嘴角动了一下。那行字不是****。
她走到广场东北角。那里人少，***"杂货商人"站在一个小摊后面。摊位是木头的，台面被磨得很光滑，边缘掉漆露出灰白色的木质。摊位上摆着几样东西——绳子、空瓶、一小捆草药。草药已经蔫了，叶尖发黄卷曲。
***是个中年人模样的男性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褂，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看到林亦言走近，头机械地转了半圈，开口说了一句重复了无数遍的台词："帮我去村口采集10株月光草，天亮前回来，我换给你一把好用的武器。"声音是合成的，语调均匀，没有情绪。
林亦言站在摊位前面，没有马上接任务。她用余光调出调试面板——一个指令滑进去：***的属性面板弹了出来。
她瞄了几眼。血量、护甲、贩卖物品清单、刷新时间。最后一行是隐藏参数："该***在玩家完成任务后，有2%概率触发隐藏任务链深渊之眼，需对话次数累计≥7次方可激活。"
七次。
她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，然后把调试面板滑回去，接了任务。
***照例重复了一遍台词，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——一把生锈的镰刀，刃口卷了。林亦言接过来的时候指腹碰到镰刀的铁柄，上面有一层薄锈，粗粝的，像砂纸。她把镰刀别在腰侧，转身朝村口走去。
走了两步，她停下来。
风从她正面吹过来，带着那片北面树林里的气味。她站在土路的起始处，地面从青石板过渡到压实的泥路，泥路上有两道车辙的痕迹，很旧了，被雨水冲得只剩浅槽。
她站在那里。
她忽然想到——如果她还在公司里，进度条走完，她关电脑、拿包、打卡、走人。电梯里没有人，一楼的便利店还开着，她会在那个冷柜拿一盒牛奶。牛奶盒上有一层水珠，凉凉的。然后走回租的房子。那条路她走了三年，路灯有两盏是坏的，一直没人修。
这些现在都没有了。
她面朝那片发出铁腥味的树林，往前走。步子是一样的，每一步踩的长度差不多。